鼓山梅园五贤祠前的晚梅,在迟来的春意里依然开得热烈。傍晚的万丈霞光穿过虬曲的枝干,忘川素色的棉麻僧衣驻足于一株老绿萼前,指尖抚过一朵将谢未谢的晚梅,花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蜷缩、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挂单两日,晨钟暮鼓于他,不过是千年重复的背景音。唯有心底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烦躁,掠过他千年静寂的心湖。归墟茶,她只饮了一口。
“百年一叶……”他低语,声音消散在霞光与山风里。数千年来,他行走于时光的褶皱,等待沧海变桑田,看城池起又覆,像个最吝啬也最耐心的收藏家。
归墟茶,非栽非种,乃天地人三才在极致瞬间共鸣而成的灵应圣物。濒死前的“人之悟”灵光得天时地利的淬炼与承载,方能固形为“叶”,且每叶形态均不同。如“人之悟”得昆仑山雪顶万古不化的至纯至刚的先天清气成“凛然觉悟”的冰晶玉叶;若“人之悟”得南海归墟吞噬万流又孕育太初的至柔至情的混沌母水则化作一片暗涌“涅槃真意”的幽玄水叶;若“人之悟”在战火湮灭的古寺废墟间,与破碎的愿力和未散的祷祝、与至情至性的红尘沧桑相融合,则生出一片铭刻“悲悯无常”的斑驳尘叶……一片一片,几千年的积累,不过盈握之数,却在那日,为她烹了一盏。
山风倏然转向,空气中泛起一丝清灵而高渺的波动,似有若无的云檀香随风而来。一道身影在流转的霞光中缓缓凝聚,身着玄青底色、绣有银色星宿轨迹与云霓暗纹的天宫仙官常服,头戴莲冠,面容清俊,目光如镜,正是天庭“勘理司”主事仙官,掌录诸神仙者下界历缘、济世诸事文牒的——陆悟。与忘川在漫长光阴里,因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结下几分超出规例的交情。
“许久不见,北冥故人。” 陆悟率先开口,“你这身人间皮相,倒比上次在弱水之畔见时,更添了几分……人气。”
弱水相见?忘川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亮马上定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陆悟主簿,风采如昔。此番相扰,仍为旧事。”
陆悟拂袖,虚空中化出石凳与清茶两盏,示意忘川同坐。“坐吧。你每回寻我,无非为‘她’之轮回事。数十前黄泉路畔,你神形几溃,问的是‘她为何去’;如今尘世梅园,你敛气息,问的却是‘她为何来’。忘川,你这‘忘’与‘不忘’,连我这掌籍册的,都有些看不透了。”他话中有关切,亦有探究。
忘川心中暗忖:“原来趁我打坐,他居然已经知晓……”。迅速收敛心神坐下,忘川拿起茶杯又放下:“陈年旧事,有时难免模糊,不提也罢。我只需知,林晚此世,所为何来。”
陆悟轻叹一声,知他脾性,不再追问,缓声道:“此女前世,乃妈祖座下第十女,尊号‘听澜’,司闽地潮信安澜与部分祈愿初核,尤重人间真情。”
忘川眼中那亘古的平静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至于她为何在此,”陆悟虚影微微摇曳,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开口,“非为历劫,非遭贬谪,而是自愿。为报一段极纯粹的尘世恩情——千年前,一落第林姓书生栖身荒废妈祖庙,家徒四壁,却每日清晨必以清水净台,对所祀木像虔诚祷念,倾诉悲欢,风雨无阻数十载。其念至纯,竟穿透天人壁垒,被听澜神女感知。书生寿终,一缕精魂无憾。她却因此动了尘念,自请分一缕本源灵慧,投入轮回,要寻得那书生转世之身,偿此一世供奉温情的因果。”
陆悟顿了顿,虚影更淡,声音也低了几分:“此事本寻常,天庭亦准。然其神魂深处,那点妈祖亲赐的庇护神光未灭,故有日游、夜游等值司神将暗中相护,保其不受邪祟侵扰,亦令其命途……不易被外力篡改。你……” 陆悟说到“外力”二字时着意看向忘川。
忘川仍是一眼沉静、更难以捉摸的底色。他轻轻颔首:“多谢告知。”
陆悟不再多言,如烟散去,只留一句余音在渐起的暮色中:“老友,勿行逆天之举,徒增变数。”
转念间,陆悟回到天宫一处僻静的云阁,对坐品茗的,正是他的好友,监察日游、夜游神及部分人间异常事录的神思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