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希予已经没有力气继续站在那里了。脚步变得虚浮,每一步都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抬起腿来。
可他还是朝着那团光亮的方向跑了过去,这是唯一的路,是唯一能让他离开这个黑暗空间的路,是唯一能让他重新回到陆惜身边的路。
他跑近了,那团光亮已经大得足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就在这时,左边的黑暗里再次浮现出了一个光框。
这一回传出来的是陆惜的哭声。
江希予的双腿开始颤抖,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站定在那个光框面前。
画面里,陆惜再次坐在怕医生的对面。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苍白而干裂,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攥得指节泛白,纸面都被捏出了褶皱。
“我的孩子……”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没有着落,“真的……没了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抱歉,孩子胎停了。”
江希予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倾泻而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捂着嘴,想把哭声压回去,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破碎而嘶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画面里的内容再次变化,变成了陆惜躺在病床上的身影。那一瞬间陆惜身上最珍贵的一件东西被拿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画面熄灭了。
江希予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水面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嘟囔:“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懂事一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小惜……恨我吧……我真的没脸去见你了……”
“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江希予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触感很轻,掌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热,跟周围冰冷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希予吓的一激灵,猛地转过了头。
只见,唐禾正弯着腰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微微偏着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笑意,眼角的细纹在光亮里显得柔软而真实。
江希予愣住了,张了张嘴,不敢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舅舅?”
听到称呼,唐禾也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希予居然会认出自己来。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江希予的鼻梁,“你居然记得我?”
江希予蜷缩在原地,眼睛还红着,声音闷闷的:“妈妈每天都很想你……一直跟我们讲你和你爱人的故事。”
唐禾的手停在半空中,被这句话戳中了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笑了笑。
江希予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嘴角扯出了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这是……死了吗?”
他顿了顿,自己接下去说,“应该是吧,都挨了两刀,失血过多……应该救不回来了。”
闻言,唐禾摇了摇头,蹲下身跟他保持平视,目光认真而温柔:“没有啊,我这不是来送你了吗?”
“送我?”江希予苦笑了一下,“应该是接我吧,我都死了,您来接我了不是吗?”
唐禾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希予的头发,“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江希予被他摸得微微低了一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我都29了……奔三了都。”
唐禾的眼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那……我的宝贝是不是都27岁了呀?”
江希予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凌念很久以前跟他说过的话。他当时根本没当回事,只当是大人随口开的玩笑。
但现在,他看着唐禾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不只是玩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带着歉意开口道:“很抱歉舅舅,妈妈之前说,我跟您孩子订过娃娃亲,但是我已经有爱人了。可能……不能跟他结婚了。”
话音刚落,唐禾看着他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温暖。他伸手再次揉了揉江希予的头发,笑着说:“我的宝贝要是知道你这么跟我说了,肯定会笑疯的吧。”
江希予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我都没有见过他……”
但唐禾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朝江希予伸出手,示意他起来。
江希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犹豫了几秒,然后握住了它。
唐禾的手很温暖,力道稳稳的,把他从水面上拉了起来。
随即,唐禾挽着他的胳膊转过身,把他带到了一个已经暗掉的屏幕面前,伸手指了指它。
江希予看了看那个屏幕,又看了看唐禾:“这个灭了呀。”
而唐禾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笑的很慈爱:“进去吧,你不属于这里,照顾好我的陆惜禾。”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惜禾”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江希予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了那个屏幕。它似乎正在重新亮起来,从边缘开始,像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白色的光从中心涌出来,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眼。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吸力猛的涌上来,拽着他往屏幕的方向拉了过去。
“舅舅!舅舅!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去哪儿!”江希予大喊着,身体已经被那股吸力拉得倾斜,双脚离了地面。
唐禾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笑,朝他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远处传来,直中江希予的心窝,“外公!回家吃饭啦!爷爷一直在找您!”
江希予愣住了,双手死死撑着光框边缘,快速转过头看向了一侧。
但还来不及看清楚,光框里的吸力越来越大,将他整个吸进去了一半。
唐禾转过头,朝着那团光亮的方向喊道:“来了!你爸爸迷路了,我送他回家呢。”
江希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话的意思,一阵刺耳的声响就猛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像是一千根针同时刺穿耳膜。
视线开始旋转,白光吞没了所有的黑暗,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彻底吸进了屏幕里。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滴滴……滴滴……”
平稳而有规律的声音。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随即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慢慢聚焦,天花板、白墙、输液架,眼前的一切东西模糊后清晰了。
江希予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