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晟时处理完一些紧急邮件和请示,收工准备回家。
他给顾星痕留了条消息:[我今天工作结束了,回家等你。]
等整理完东西,关灯打着哈欠走出办公室,再看手机,顾星痕未读未回。
暗星军最高军事行政执行官办公室离元帅办公室就几步路,晟时望了一眼顾星痕办公室的门牌。
今天不会又通宵吧?这家伙……
“咚咚!”
“进。”
晟时端着一份夜宵走进顾星痕办公室,顾星痕头也没抬,晟时就不声不响把夜宵放茶几上。
大概因为进来的人没出声,顾星痕这才抬头看过来:“怎么是你……”他连忙放下工作,起身走向晟时,看了看茶几上的夜宵,端起了杯子:“茉莉拿铁?”
晟时笑:“是啊,我泡给自己喝的。”
顾星痕一愣,把杯子递给晟时。晟时笑着没接:“别老喝苦咖啡,喝点甜的,心情好。”
顾星痕鼓起勇气喝了口从来不沾的老婆牌茉莉拿铁,皱眉:“太甜了,你喝吧。”把杯子塞到了晟时手里,吃了快蛋黄酥,走回办公桌又坐下忙碌。
“我今天忙完了,你不跟我回家?”
“还有事。”
晟时轻轻笑:“顾上将,除了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你都让我在床上空等一晚上。是我给你的工作量太多,还是你手下不够能干呢?一年到头这么拼,新年庆功宴想评功讨赏啊?”
晟时走到顾星痕身后,俯身贴着顾星痕耳朵:“我作为奖赏给你,还不够?”
顾星痕定力很好地说:“你回去吧,我真有事忙。”
晟时叹了叹:“我不明白,你总是这么拼命工作,也没有更高职位让你升了,在这个位置上只有做错了要承担后果和责任,做对了没人觉得你辛苦。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直这么执拗呢?怎么,还是说,终于对元帅的位置动心思了?”
顾星痕忙碌的时候不苟言笑非常严肃,只淡淡蹙了下眉头,不言不语。
晟时双手环住顾星痕脖子:“你知不知道你没必要绷这么紧?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我的星痕,足够足够了!”
顾星痕终于松动:“好吧,回家。”
结婚十几年,孩子都不听他俩管教了,顾星痕还是习惯牵着晟时的手慢慢走回家。
路上有军需处开的便利店,有时,他俩会一起吃个茶叶蛋。这茶叶蛋的做法也是晟时发扬光大的,顾星痕不爱吃,但他总是陪晟时一起吃几口。
夜里翻云覆雨缠绵悱恻,结果早上5点多,晟时醒来,发现身边没人。顾星痕早早离家去工作了。
“唉……”晟时心窝里有点疼。
暗星军第十五年,新年庆功宴上,风头最盛的依然是简邵真。他刚在南大区立下战功,军官们都抢着和他敬酒。连顾星痕去跟他碰杯,姿态也放低了一点。
这点微妙细节,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简邵真这戎马十几年,战功实在数不胜数,眼看就要升上将了。到时元帅又会怎么调整他俩的位置呢?
“按理说,要不是元帅偏心顾上将,简中将早就可以升上将,和顾星痕平起平坐。”
“顾上将不是‘特级上将’嘛,还差一级。”
“切,元帅倒是有先见之明。”
“顾上将虽然管理军团能力算是拔尖,手腕多,思虑远,会顾及大局,被元帅养的精神力也能勉强维持在B级90分段,可终究和A级Alpha还是差不少。不久的将来,简邵真一定会对他的位置形成威胁。”
“你瞎啊?威胁很多年了,要不是元帅压着。”
“哈哈哈,对哦!说白了顾上将全靠有元帅撑腰,才能稳坐那个位置那么多年。可下面终究有人不服啊,看看元帅能给他撑腰到什么时候吧。”
“我倒觉得他快失宠了。元帅是个Enigma,哪个Enigma十几二十年不换伴侣?顾上将能满足他吗?而且,这两年,元帅往南大区跑得多勤快,一周一次,雷打不动,八成已经是了。”
“难怪简邵真比前两年好像更强了……原来如此!啧……”
“唉,说不定今年就能看到顾上将和简邵真再次开演内斗争宠大戏哦……”
“可我觉得顾上将挺让着简邵真的,之前,那次军事武演,顾上将说生病状态不好,把主旗指挥位给了简邵真,这事不是很多人都认为有猫腻,顾上将生病只是借口。”
“顾上将既然能看得远,应该心知肚明,简邵真势力起来了,他不是对手。”
“可是顾上将确实为暗星军也做了不少贡献,高层长官中,谁加班比他多,揽责比他快……”
“就是怕元帅不高兴吧,底气比别人少了些,自然要卖力表现啊。那位可是圣君转生Enigma,多少Alpha等着顶替顾上将呢。”
简邵真被敬酒太多,喝得有点兴致高,宴席差不多散了后,他便往主桌走,在晟时身边位子坐了。
“顾星痕呢?新年庆功宴,他又提前走了?”
晟时没喝多少,脸上有些意兴阑珊,淡淡的冷冷的说:“他不想抢你风头。”
简邵真笑了:“他怎么抢得了我风头?是他不想看我出风头吧?”
简邵真双腿张开坐的大马金刀,故意向晟时一转,一手撑在桌边,身体前倾,几乎凑到晟时耳边。他低笑:“元帅,辞旧迎新,论功行赏,我能不能讨个好彩头?今天破个例,晚上去我那?”
“你装醉是吧?”晟时却冷道,“早点回家醒酒,别想不可能的事。”
说罢,晟时起身就要走,简邵真却猛地掀翻桌上一瓶未拆封的红酒。
砰!一声碎玻璃巨响,宴会厅内无数双眼睛望过来,窃窃私语。
简邵真拦着晟时,咬牙切齿说:“这么多年了,还没腻了他?他让你这么上瘾么!”
晟时冷冷盯着简邵真不言语。
“我就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所有人都听到了简邵真这句宣战。
后来也不知这句话怎么流传出去的,暗星军内部两大势力分裂,简中将豪言壮语当着首领放狠话,一时掀起惊涛骇浪,舆论洪流裹挟暗星军,余波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而那天庆功宴上,晟时没有说一句话,悻悻走了。简邵真愣在原地,吐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一口饮尽杯中葡萄酒,霎时没了那股气焰,有些失意地跌坐在椅子上:“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他,是吗?不知道哪天,他要是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会怎么样?”
顾星痕所面临的威胁,实际上一直存在。
简邵真只是战功耀眼,想把顾星痕拉下去的心思是有,但他安于驻防南大区,晟时往他那跑得勤,他也没真起异心要做点什么。
枢云梢就不同了,他是善于政治周旋的料,手腕隐秘而狠绝,又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虽然他的战功被简邵真盖过一头,可在行政方面没少下功夫。晟时都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已经坐到了军政统合部二把手位置,直属上司顾星痕。
和简邵真的路线不同,然而离顾星痕的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
这一年年中,南大区军事动荡,宗教矛盾爆发,旧家族势力乱斗,虫族再度兴风作浪,几股新起军团势力搅乱风云,想分一杯羹。
简邵真对抗多方战局,有些应接不暇,向总部求援。枢云梢向顾星痕分析军情时,使了点小手段,导致顾星痕判断失误。
简邵真困于乱战之中,稍有大意,出兵不慎,被虫族偷袭围杀,难以脱身。
等到晟时亲自率军赶到南大区,已错过了战局时机。他们找了整整四天,才找到埋在废墟里的简邵真。拖出来时,呼吸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微弱到濒死。
经过一周抢救,简邵真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然而人一醒,直接原地眼盲,心智发狂。
简邵真精神力失控,坠入了Alpha最可怕的意识狂乱状态,彻底成了一条疯狗。
钢板固定的隔离室内,治疗床束缚扣捆不住他几分钟就绷断了。
一头没有理智的狂躁怪,不知疲倦地撞击金属墙壁,歇斯底里毫无语序地嘶吼,双眼血红却失去视力坠入永夜,完全没有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他的抗体太强悍,药物几乎都会失效。而且,陷入失控狂暴的Alpha,身体会自我强化,不断分泌激素使之处于亢奋,刺激嗜血本能,让他一直处于饥饿状态。”丘鸟栖凝重的神色中也有一丝慌乱,“他的身体钢化程度和爆发力接近S级,或者试一试直接打高浓度E信息素液压制,不过弄巧成拙的可能性高达90%。”
枢云梢不咸不淡道:“不按常规的Alpha失控案例处理吗?怎么,碰到是简邵真,就要特殊办?”
“枢云梢!”陆一风怒而拍桌,“要不是你给顾星痕的军情漏了点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枢云梢淡定自若:“我有错,我已经认罚了。只不过,我也是替我的上司考虑,万一简中将好大喜功,擅作主张,不听总部命令,顾上将同样要背锅。”
陆一风狠狠瞪他:“你放屁!简邵真看起来是有点独断自我,但他作战从不是只顾自己争功名的风格!你就是存心做手脚……”
枢云梢仍然云淡风轻一笑:“可以处罚我,我无怨无悔。只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讨论当时谁对谁错。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反对元帅亲自去支援,要不是运气好,要不是虫族军没有情报,呵,要不是简邵真没有当场失控狂暴,现在局面可能更糟。”
近两年,就连顾星痕都说不过枢云梢的诡辩技巧,只道:“云梢,别争论没用的。”
晟之羽道:“我觉得枢少将说的没错,顾上将这时候不该偏袒简中将的鲁莽,而斥责属下的谨慎。”
李为净笑了笑:“顾上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平常最刁难你的就是简邵真,你还要帮着他斥责自己下属。”
丘鸟栖用手指敲了几下桌:“现在商量的是怎么处理简邵真。咳,元帅,其实简中将留过一份遗嘱,遗嘱中阐述了遇到眼下这种情况,他的意愿。”
“我们不能失去他。”
晟时一手扶额,身体沉沉地陷进座椅里,脸色被手掌落下的阴影挡住,晦暗不清。
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再次重复:“我不会放弃他。既然想不到别的办法,那么还是直接我来吧。”
丘鸟栖提醒:“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他身上的异端标记如果反控他,他会本能的想杀死你。”
晟时道:“他一直注射我的信息素,我控制他应该不难。”
枢云梢轻轻一笑:“信息量有点大……”
陆一风、晟之羽等人皆惊讶地看向晟时。
丘鸟栖道:“不,正常有理智的Alpha和失控的Alpha是两回事——”
顾星痕道:“我可以锁住他的精神力,然后元帅就可以相对安全地进入他的精神海,把他从失控中拉回来。成功率在50%。”
众人又有些吃惊地看向顾上将。
“你能锁他?”晟之羽的语气明显充满怀疑。
顾星痕道:“我的【锁】,不受精神力等级压制规则。连元帅都能锁,怎么会锁不了他呢?”
“真的吗……”晟之羽喃喃呓语,还有点不信。
顾星痕又说:“13序列排序,本身有克制关系。‘控系’可以克‘盾系’。是我判断失误,导致这个结果,我有责任试一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谁都认为顾星痕的话存在歧义,又各存心思,不想反驳他。
晟时说:“会议先到这,你们出去吧。我和星痕再讨论下。”
大家出去后,顾星痕仍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晟时隔着巨大会议桌看他,眼神蓦然犀利:“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先把责任揽自己身上。枢云梢的军情分析有问题,你当时怎么会没有看出来?”
顾星痕平淡道:“太忙了,没注意到。我也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兵神。”
晟时重重地拍了下桌,砰一声桌子震了震,声音和气势格外骇人:“又来了,又这样!每次你这出一点错,你就急着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背,我不认为你不懂将官之道,不知道随便揽责是大忌!你搞什么?简邵真犯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你真那么喜欢在我面前装可怜?”
顾星痕冷着脸,不吭声。
晟时压了压火气:“你真的冷静吗,顾星痕?那你说,你有几分把握?你会有危险吗?”
顾星痕轻轻笑了一下:“我这是分担我的直属上级的风险。你带兵去救人,我就说过我反对,你真的是运气好,能全身而退。现在,我也只是给你附加一个保险。没有几分不几分把握,我的锁,100%可以锁上他。那50%的概率是留给你的。”
顾星痕冷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的。”
晟时缓缓坐下去,失神静了片刻,说:“顾星痕,你故意试探我?”
顾星痕淡淡道:“要救就快点救吧,拖越久越希望渺茫。”
晟时妥协:“好。”
顾星痕站了起来,看了看晟时,面如止水语无波澜:“那我去准备一下。”
“等等,顾星痕!”
晟时倏地起身想喊住他,却见他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的门,利落地消失在走廊。
简邵真救了回来。顾星痕请了三天假。
之后,晟时暂时调整了暗星军战略重心,优先处理南大区混乱而影响深厚的战局。
南大区宗教中,必然有人掌握着Enigma的秘密,十几年前,晟时和顾星痕暗访南大区简·厄伦斯的实验,并没有斩除祸根。这些秘密若落到其他人手里,对暗星军是持久长远的威慑。
这场乱局打了半年之后,顾星痕突然给出了一份报告,说要秘密去查探简·厄伦斯的残党。
当时暗星军处于南大区战局风暴中,晟时不能离开总部基地,不宜冒险出行,就批准了顾星痕的行动。
然而,顾星痕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晟时也像找简邵真那样,到处找他,就是找不到。
这个人消失了。
三年后,南大区乱局终于平息下来,晟时带着几位副官护卫,访问南大区新执政党。
公务日程结束后,晟时特地多留几天,想到处走走。
他已经对找到顾星痕不抱任何希望。
凭他的人力,情报网,信息素感知力,他想找到顾星痕不可能那么难。
其实很久之前,他就有过预感。在顾星痕接受精神治疗的时候;在顾星痕沉默地抱他,他在昏暗中摸到顾星痕手臂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新伤疤时;在顾星痕屡次和简邵真冲突中表现出退让时;在顾星痕永远比任何人都勤奋加班,彻夜点灯,却不提自己的功劳,不讨赏时……
晟时没有放弃过找顾星痕,他用了全部他能使用的手段。
可还是找不到。
哪怕是故意设计一个危局,放出他重伤的消息,顾星痕也没有出现。
雨天的街道湿湿黏黏,晟时打伞站在路边,看着一对AO情侣在甜品店买冰淇淋,呆了一会,正想着去哪里打发一下午时间。
蓦然一个身影从视线角落里晃过去,晟时闪电般反应过来,扔了伞就追过去。
“顾星痕!开门!我找到你了,你还躲什么!躲了三年,不敢见我吗!”
过了会,护卫过来,晟时扔了烟,说:“你们守在门口,别让他跑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