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试探,现在听来,也太缺心眼了。
对待缺心眼的,洛元向来是混蛋,直截了当问:“被吊着审书的是你?”
姑娘摇头又点头:“是我的尸体,不是我,我不认字,评价不出来书有什么问题。”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仰着头露出脖子上发紫的淤痕,认真道:“你记住,被吊死的是我。”
“流产死的是绵羊,摔死的是……”她有一瞬低落,“是新的四儿媳。”
洛元回想着书上的内容,淡声问道:“淹死的是你丈夫?”
她又摇头又点头:“曾经是。”
李家要把新四儿媳娶进门,把她骗到柴房勒死后,她就不是了。
“你叫什么名字?”洛元问。
“我叫青青。”
青青被问烦了,烦躁摇头:“你为什么还不读,她们都读了!”
洛元还要再说什么,秦持怕他再招惹下去出事,凑上前拿书。
书很沉重,至少九厘米厚,翻开厚重的封面,里面却是五颜六色的白,洛元一看便乐了。
青青像是看不见这是本无字天书,不依不饶问:“为什么不读?”
洛元清了清嗓子,打算现编,细长的指尖往地上一揩,再往书上一划,似是而非落下痕迹,声情并茂要编。
不曾想,眼前毫无征兆闪过一道白光,再眨眼,他人已到了个分外眼熟的庭院。
是李家……
有两个丫鬟模样的人从他身体里穿过,有说有笑往前走,头上插着朵黄花的说:“听说夫人带回来个留过洋的姑娘,标致得很!”
编了辫子的连忙捂嘴:“嘘,别传出去,说是给四爷娶的新媳妇呢!”
黄花张着嘴,不可置信:“小妾?”
辫子高深莫测点头。
“那姑娘也愿意?”
辫子摇头:“不愿意,但府里识字的就四爷一个,不识字的那姑娘都不愿意搭理,只能四爷娶了!”
“那青青能答应?”
辫子又故弄玄虚:“不答应,听说被关进柴房了!”
黄花又张了张嘴。
倏地,洛元就像被那嘴吸进去一样,眼前一黑,周边便换了个模样。
这次又是不认识的人,两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中年妇女抓着根泛着毛边的麻绳进了门。
洛元耳边“嗡嗡”叫着,刚能听见声音,就见进门不到五分钟的两个夫人拖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出来。
身上穿的衣服,和青青一个模样。
两个夫人走去后门,将尸体交给等候已久的中年男人便走去了李家的前院。
前院招呼客人的前厅中,李老爷和李夫人正襟危坐着,翘首以盼等着外面人的消息。只等那两个中年妇女点头,他们喜笑颜开,随手丢下贯铜钱:“去吧,不要声张了!”
洛元数了数,细细麻绳从正中心的方孔里,穿着的,有五十个铜板。
但见两妇人脸上的不安被掩盖了几分,缠着手举着铜钱走了。
出门前,其中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有了钱,我们家幺幺就能治好了。”
“能给我家囡囡买件像样的衣服了。”另一个含泪说。
铜钱在她们手里晃来晃去,细看之下,她们一双手,抖得快握不住那串啷当作响的钱。
李夫人拍着胸脯呢喃:“一条命呐!”
李老爷恶狠狠出声:“死了就死了。”
他手上的茶杯碰撞,杯盖子“哐”一声脆响,摔在地上碎得零零碎碎,碎茬蹦跳着,在他腿上割出个细小的口。
那里裤腿高高悬着,半点没兼顾到。
等他站起来,洛元才发现,这本是条不合身的裤子。
李老爷声音外强中干:“家里得有一个识文断字的抗住重担,以前我们家本是住城里的,高门大院,气派!”颓然泄了力气,“哪像如今。”
他又想到什么,恨恨磨牙,“我爹没能力,没教好我,我不能再没能力,让李家败在我手里!”
李夫人欲言又止,望着丈夫的背影,把“家里快养不起下人”几个字咽下去。
她眼角的泪花一闪,洛元一顿眼花缭乱后,只身站在喜宴上。
来往人人挂着笑,一如进小黑屋第一天,人声鼎沸、喜气洋洋,但宾客们谈论的话里,偏又流露着别样的意味。
“李家怕是不行了,城里开着的铺子都倒了。”
“不见得,不是说是没空经营,这喜宴不也是大办?”
说李家不行的耻笑一声:“看着吧,别家娶妻都是娶门当户对,就他李家那么大的家业,儿媳妇都是买来的,这不,又来了个强抢来的!”
洛元往屋里看了眼,李老爷目光沉沉盯着这里,貌似听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扯出个体面的笑,招呼着来往的宾客。
新娘子进门……闹洞房,一切进行得顺利,李老爷脸上浮现出真正的笑脸。
唯独洛元站在新房外,听着里面的人说话:“你不愿意嫁我,我知道,你不用拿剪刀抵着脖子,捅进去,村子里没郎中给你看病。我可以帮着你逃出去,但不是现在,他们还关着我的妻子,我妻子性格软,说什么信什么,容易受欺负,请你帮我说说好话,把她放出来。”
里面的说了什么,洛元没听清。
画面一转,便见两个人坐在门前的树下,李老四握着纸笔,帮人写东西:“你是叫崔芙璃,我去公署,是不是就能见到你父亲?”
他娶来的新婚妻子点头。
洛元跟着李老四进城,却见公署外面跪着个哭丧的妇人:“季礼,你出来!璃璃丢了那么多天,你可派人去找过,她父亲被寻仇的土匪打死,你可曾派人去剿匪,你有今天,是我丈夫一路扶持,你怎能恩将仇报!”
她无路可走,只能抓住路过的行人:“我女儿去留学,说学会了制药能给家乡人治病,我丈夫爱戴百姓,帮了多少人,我家遇难,你们帮帮我!我就一个女儿,我丈夫也没了!”
妇人哭得心力交瘁,话里没了逻辑,只知道求人。
李老四听出问题要上前,衙门里却走出个衣冠楚楚的人,他满怀歉意把妇人扶起来:“伯母,我们进去说。”
他们走后,李老四要进门自然不可能。
他报上名字,却被执勤的人打开,等到入夜,李老四只见到衣冠楚楚那人坐车走了,没见到进门的妇人。
他绕着公署转,终于在后门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将妇人拖出来,上前一看,人额头有个诺大的口子,身上早没了温度。
李老四一颤,连夜将妇人背回家,站在门口,却踟蹰着不敢进门,最后只能背着妇人上山,刨了个坑,将人葬进去。
临走却连墓碑都不敢立。
他回到家,面对崔芙璃,只是摇着头说不敢。
崔芙璃性格好,不为难他,因为擅自隐瞒了青青死亡的事,婉拒了李老四的帮助,独自自己写了东西求到李老爷那,说要制药帮衬家里。
李老爷带着东西进城采购,却被人丢去了公署,硬生生关了两天放出来,出狱当天,穿制服的给他递上套崔芙璃要的东西。
“崔家小姐有能耐,东西你尽管拿走,人,我们大人说了,城里没这号人。”
李老爷带回东西,骂了崔芙璃一顿,却再也不敢进城。
透明的烧杯折光,一折便将洛元折到了水边,李老四挂着一头的血,摇摇晃晃站在水边,蜷缩着手指望着平展得像是书页的水面。
他弯腰在水面上写了个字,水纹掠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问散开的字:“不识字,是不是就不能害死人?”
没人回答,他竟也无动于衷,将写字的右手往石头上一砸,那尸体只是一晃,他已经“扑通”没入水中。
平滑的水面有涟漪荡开,识文断字的人投水,沉出来的纹路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区别。
崔芙璃在屋子里等了一夜,没等来人,找了通宵,望着湖边掉落的几个铜板,叫人捞起来李老四的尸体。
李老爷嫌李老四难当大任,又怕家里人投湖坏了名声,将李老四用草席一卷,埋去了后山。
听闻李老四要将她嫁给李老八,崔芙璃逃了不少次,最后被“热心肠”的村民找回,撺掇着打断了腿。
“这种不守妇道的人,合该拿去陈塘,不要坏了我们村的名声!”
“依我看,老四也是被她气走了才不回家!”
……
李老爷思来想去,还是叫人打断了崔芙璃的腿。
因为腿瘸了走不掉,她反倒得了自由,贯爱带着人往山里跑,捡来的野苹果分给小孩,自己收走了果核,成天闷在屋子里,不见踪影。
正是深秋,李家为幺儿娶了亲,崔芙璃出门就听人谈论。
“这下好了,新媳妇一个比一个好,李家在走上坡路!”
“是,我哥二十多娶不到老婆,要打光棍了,我出门都被人笑话!”
崔芙璃站在墙角不说话,带着手里的瓶子,一瘸一拐走向了厨房。厨房处处热火朝天,自然没人在意崔芙璃的动向。
她死了丈夫,晦气,自然也不能去前堂看新娘。
回院子看见两个喜婆架着新娘往里走,嘴里振振有词:“跨火盆还能摔到,怕不是个病痨的!”
被她们拖着的人脚步虚浮,大红的裤子颜色奇怪,深一块前一块,像是被谁泼了水。
崔芙璃没管,第二天听说新娘子悄悄嫁过人,丈夫刚断了腿,饿了三天,怀着两个月身孕嫁进了李家,昨天跨火盆步子迈小了,重重摔在堂前。
而李家小儿早有心上人,昨晚和心上人逃婚,被毒发的人叫了声,急不择路逃跑,双双跳下崖,不知道死活。
新娘子流产没人管,生生熬了一夜,清早也死了。
同一天,她那半瓶药,也毒死了半个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