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李生向段衍行礼,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担架,“谢岁安已伏诛。”
担架上的小人脸色青白,双目闭阖,囚服破烂不堪,身上伤口无数,其中最严重的当属胸口破洞,被利箭横插贯穿,喷涌出大片血渍混合黄泥,生生将洁白囚服染成黄红。
段衍捏着他的下颌左右打量,又探心跳脉搏——心脉绝止,气息全无,确已亡故。
他起身,抽出帕子拭手,漆黑的瞳仁在刑堂昏暗的烛光下溢出几分阴沉:“那个劫法场的呢?可有抓捕?”
谢家行刑当日,眼瞧着要把人押入刑场,西市忽地一阵骚乱。
紧接着,一个人影突现。
他脸上围着白巾,看不清楚长相,拿着一柄长剑舞得猎猎生风,竟直破守卫抵达囚车,一剑劈碎囚笼。
谁知破笼后,谢征却捡起脚边掉落的长刀一把抹了脖子。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白巾男子提起目眦欲裂的谢岁安逃之夭夭。
得知消息的圣上大怒,当即下令追捕二人。
“属下无能。”李生下跪请罪,“那厮是个武林高手,轻功造极,活像个泥鳅,滑不留手根本抓不住。”
“废物!”
帕子精准砸在脸上,裹挟内力,微有少许痛感,李生叩首再度请罪:“属下无能。”
室内沉默一瞬。
接着响起指挥使的脚步声,步步接近,最终在耳边消失。
他被人用刀鞘挑起下巴,目之所及,只有指挥使阴冷的眼。
“圣上有旨,必须活捉此人。”刀鞘抵着脖颈,金属材质透着森冷寒意,一如指挥使如冰萃雪的声音,“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明白?”
李生打了个冷颤,被刀鞘堵下低头动作,只得咽了口唾沫,道:“明白。”
……
苏府,文熙院。
苏澄站在那落锁的门前良久,盯着那锁,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春风从院外进,向他行礼,他才蓦然回神,收了思绪,恢复平日淡然高深的模样。
“等等。”他叫停春风,话语几经心头,最终道,“把小姐放出来吧。”
凌冽寒风从上空刮过,细碎的白点飘荡空中。
他抬头,又下雪了。
春风福身退去,快步拿了钥匙,将那锁了十四天的房门打开。
“父亲。”甫一开门,便见女孩双眼通红地站在门口,眼里血丝密布,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多日不见,她瘦了很多,本就纤弱的身子,现在更是只有那么一点大。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细弱的声音像一记重锤落在苏澄心头。
他快步上前,单膝半蹲,抬手轻柔撵去苏茴粘在脸上的发丝:“怎么会呢?我只是怕你冲动行事,害了自己。”
苏茴脸上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父亲,行刑日已过,小哥哥怎么样了?”
“……死了。他和谢征的头还悬挂在西市的街道示众。”
苏茴身子一晃,差点跌到,被旁边的苏澄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我想去看看。”
“你会做噩梦。”
“不会的。”若谢岁安入梦,怎么也算不上是噩梦。
她沉默一瞬,继续:“父亲,我去天牢那天,小哥哥说你有你的难处,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苏澄一愣,安静良久,终是道:“好,我带你去,若是害怕,拉我的袖子我便知。”
.
乱云低薄,急雪舞风。
滴水成冰的天气,便是繁华的京都,也不见多少行人。
西市远在不久才砍了数百余人头,长街雪下,甚至仍可见斑驳血迹。
示众的头颅悬于街道尽头,牌楼前侧,两根高大木桩矗立,粗粝的麻绳一端系在头颅髻根,另一端则牢牢绑于木桩桩顶。
也不知悬挂了多久,两颗头颅早随风雪结了一层冰,风急了,便吹动头颅敲击木桩发出咚咚声响。
路过行人纷纷避开此地,不愿去触死人霉头。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苏茴眼也不眨地站在木桩下,盯着那头颅,任风呼疾,寒雪冻骨,也未有分毫离开之意。
苏澄打伞立其后侧,同样安静沉默,站立良久,没有打扰她。
风愈发大了,刺骨北风像刀子落,刮得脸颊耳骨生疼,半空之上的头颅随风而舞,拉直麻绳,似要脱离桎梏,随风离去。
“小哥哥……”苏茴心下一慌,下意识向前伸手,木桩结了冰雪,冻得苏茴打了个冷颤。
她蓦地痛哭起来,不管不顾,双手环住木桩手脚并用:“小哥哥,你下来,我们回去。”
苏澄一惊,忙伸手去拉,谁知苏茴此时力气大的吓人,竟直接将他甩开。
“小哥哥,你下来,跟我回去!”光秃一根的木桩,本就没有着力点,结冰之后更是打滑,根本无法攀爬。
苏茴只能一下下敲锤木桩,锤到双手红肿,她眼里泪水横流,嘶哑的声音发出绝望的嘶吼,“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啊……”
“阿茴,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伞早不知何时被苏澄扔了,他钳住苏茴的手,又一掌揽住她的腰,将人强行带离,声音愈发温柔:“没事,阿茴,爹爹在,爹爹在这里。”
“你放开我,放开!”
苏茴拳打脚踢的挣扎,可与耳边温柔的语调不同,钳制她的手气力极大,便是狠狠咬了一口,也未松动分毫。
她转头开始哀求:“爹爹,我求你,我们把他们放下来好不好?这里太冷了,小哥哥会被冻坏的,我求你。”
苏澄却只道:“冷了是吗?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说着,他手上又用了几分力,将女儿揽进怀中,加快步伐离去。
苏茴眼睁睁看着那木桩离自己越来越远,簌簌落雪中,头颅依旧随风摆舞,露出切割平整的横截面。
风止,头颅重新低垂,冰冻的长睫早已阖上,闭着的眼睛如此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