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做梦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以至于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的时候,那个梦已经飞速穿越到第四个场景了,她身在梦中,看见了——
第四个场景是一封拟好的休书。
二十一世纪只有离婚证书,那张盖着红章,纯手写,字迹熟悉的信纸,如果她再仔细地看上几眼,她也许能想起来,那是谁的字。
是沈怜青的字。
想起这是他的字,并不难。但想起这个名字,需要一些时间。
尤其是面对着一张衰老得几乎和这个名字毫无关系的脸。那双布满褶皱的手,伸出两指,捏着那纸休书往前一挥,风起纸落,她看见另一张脸。
一张衰老的女人的脸。
在梦中,蔺小将清楚自己无疑又暴露了“刻薄”的本性。其实真要说“衰老”,这两人也不过四十岁,但是那麻木的神情,不太挺拔的身姿,还有晦暗的目光都让她一时之间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一对老年夫妻,还是一对中年夫妻。
这是她回到这副身体后,唯一一次梦见沈怜青。
所以她没有要求自己尽快醒过来。她很好奇,沈怜青再娶了吗?什么时候?再娶了谁?而且,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张脸,似乎很面熟。
只是,除了沈怜青之外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她看得见休书,知道那是一封休书,但看不清上面的字。她看得见女人,判断得出那是沈怜青的“新妻子”,但看不清那女人的脸。
“我要休了你。”
“你要休了我?”
“是。”
“为什么?”
“过去这些年,这是你一直想让我写的。”
“我从未说过。”
“林颜君!”
“沈怜青——”
她还听得见,他开始和她吵架。也许没那么严重,只是拌嘴,但拌着拌着,冷笑声,呵气声,抽泣声都拌进去了,局势显然不太乐观。
她想,她也许该去劝劝架。
只是没人看得见她。连她自己,路过那面铜镶长镜前,也没看清楚她自己,眼前只是一个扭曲的虚白的影儿,镜面镶的那青花边却格外清晰,她记得——这是林颜君陪嫁的镜子。
“沈怜青!”
听见那声怒吼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一切开始天崩地裂。
“你以为你犹怜草木,其实你才是被怜惜的草木!”
“你如今一朝辞官,便要出走,何等懦弱!”
“你若踏出这门……”
后面的话,她终于一个字听不清了。
因为,她醒了。
车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以至于她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前灰蒙蒙的车玻璃就是真实世界了。义愤填膺的女人,低头不语的男人,模糊的镜子,飘落的休书——全部留在梦里了。
她想,晚上吃点药,也许能睡得好一些。
午餐的外卖还没送到,她出了电梯往工作室走。三点五十了,助理在会议室门前等着她,看她来了,助理给她递了一份简历。
“面试那位说他的鞋子掉河里了。”
说完,助理大概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离谱的话,于是,她看见她尴尬地笑了笑。
“是要晚点到的意思吗?”
她没有纠结,拿着简历坐了下来。正好,她想,还能抽出时间吃个外卖。
“不是。”
助理再次尴尬地笑了笑,道:“他提前到了,在茶水间喝点下午茶等着。”
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又补充了一句。
“因为在公司旁边的商场,他买了一双新鞋。”
但她觉得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哦。”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叫他现在进来吧。”
而为什么让人会露出尴尬的笑容呢?大概是因为,旁边那家商家的鞋服的均价,刚好抵得上她开出的,一个月六千五的实习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