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父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被闷得喘不上气,却依然死死捏着被子不松手。
房门被打开,放缓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她感觉到床边塌陷了一块。
“哎呀……怎么还给自己蒙起来了,憋坏了怎么办。”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一点缝隙,想要将她的头露出来。
就在这时,元母脚步匆匆地进了屋,看着元父的动作,气急败坏地打了他的后背。
“都说了孩子睡觉了!你进来干嘛!赶紧出去!”
尽管声音放轻,但怒意还是将感官放大,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元父挨了一下,含着怒意的眼睛微眯,语气不善地说:“我就看看我家爱爱,怎么了?”
他们的主战场好像从客厅转移到了她的房间。
恐惧,气愤,许多情绪揉在了一起,元星野终于忍不住,她掀开被子,冲着元父大喊:“我在睡觉呢!”
那一刻,她几乎没意识到是自己在喊。声音像是从另一个身体里传出来的,又颤又轻,却猛地劈开了屋子里的空气。
二人的争吵被短暂打断,元父不耐地朝元母挥了一下,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元星野,“爱呀,爸爸回来了。”
酒气扑了元星野满脸,眼前的父亲没有白天清醒的样子,但又不像完全迷蒙。
可元星野就是,害怕。
元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他拽到客厅。
可元父因为三番两次的拉扯,怒意攀升,二人在推搡间撞掉了挂在墙上的相框——
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啪!”
玻璃碎裂,没有过多崩溅,却成为了爆发的引线。
那声音清脆又短暂,让元星野的心脏也随之一跳。
随即,越来越多的摔砸声响起,一次比一次重,好像每一声都砸在了她的胸口。
她不敢出去,那不是她能参与的。
“砰!”尤为响亮的撞击声和元母的痛呼同时响起。
元星野被这声音弄得全身一颤,赶忙下地跑了出去。
“妈妈!”
客厅里,元母被元父拉扯着殴打,她也不甘示弱地还手,但收效甚微。
“你别打我妈妈!”尾音带着哭腔的震颤,她跑到他们中间,挡在了母亲的身前。
她再也控制不住恐惧,她放声地哭着,眼神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元父因为她的到来,本来挥到半空的手紧急刹停,带着怒意的眼神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语气不耐。
“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你回屋去!”
元星野一边抖一边哭:“爸爸,你们、你们能不能别、别打架了……我害怕……”
元父沉默了一瞬,“我们不打啦,你回屋去。”
元星野固执着不肯走,哭着摇头,“我一走,你就又打妈妈了。”
身后的元母被她的哭声引燃,将她拨到一旁,愤怒地吼着。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跟你过了,你也别哭了,就当没这个爸爸了!”
气氛再次绷紧,元星野缩在一旁,哭着看着他们争吵。
耳边响起嗡鸣,她死死地捂住耳朵,眩晕一阵阵涌上来。
她闭上眼,耳边的争吵声忽远忽近。
空气好像变得厚重,将她一点点隔绝。
她想到了有一年——
也是父亲酒后回家。父母不知道为什么就吵了起来,然后就是一场父亲单方面碾压式的打架。
那时还没有搬到现在的房子,她的父母带着年纪尚幼的她租了一间离学校近的学区房,是间一居室,她甚至没有自己的房间。
她当时也是,缩在一旁,只不过那时无处可躲。
只能看着他们两个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吵架、打架、无止境的谩骂。
而之所以对那一次印象深刻,是因为母亲抱着哭泣的她,夺门而出。
她被母亲抱着,走到了离家不远的海边。
凌晨的天空雾蒙而阴沉,如同那一夜的吵闹,被冻在时间里,成为永不散去的阴影。
去那里的路上,母亲没有说话,直到停下,抱着小小的她站在码头上,也不曾说一句。
广阔的海边只有这一个码头,长长的、孤零零的。
风从海上涌来,黑沉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沉静又危险。
没由来的,她有些害怕。
她侧头看着母亲的脸,小心翼翼地出声。
“妈妈……”
她不懂母亲的沉默,只能跟她一起看着眼前的海面。
可母亲,看的真的是海吗……
她不知道。
母亲抱着她站在码头尽头,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的天慢慢泛出一点灰蓝,沉睡的世界被轻轻撕开了一道缝隙。海水的颜色从黑变成铅色,又慢慢泛白。
冬天很冷,母亲并没有因为出门的急迫而让她少穿,她身上穿着的是由母亲以前的外套拆改的粉色羽绒服,特别暖和。她的脖子上还戴着围巾,头上戴着帽子。
反观母亲,只是匆忙套了一件尚能保暖的外套而已。
她不记得母亲抱着她站了多久。
只知道母亲的怀抱很暖,就算在这样沉闷无生机的天气,都能给小小的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如果一直这样安静地生活,就好了。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去过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