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黯蜷缩在地上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墨色半长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穿着的嫩生生的黄绿色花苞裙早已被绿色泡沫染脏,胸口层层叠叠的半开茉莉花彻底蔫了,像被揉皱的纸。
“她的体温在降。”艾酌用手背碰了碰皎黯的额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得找个干净的地方让她躺平,这些绿色泡沫有腐蚀性。”
祁星扬刚要伸手去扶,就被温萤时拦住。她冰蓝色的花苞裙在应急灯下发着冷光,黄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皎黯皮肤下蠕动的东西:“别碰,那是镜灵的‘根须’,沾上就会被寄生。”
临漾突然从货架底下翻出个铁皮箱子,哐当一声打开,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糯米”“黑狗血”之类的字样。“我爷爷留下的!说能对付这些玩意儿!”他抓起一把糯米就要往皎黯身上撒,却被艾酌一把夺过。
“没用的。”艾酌把糯米倒回罐子里,少年老成的脸上透着疲惫,“刚才‘锁魂瓣’炸开的时候,根须已经钻进她的经脉了。现在只能等……看她能不能撑过去。”
“撑过去会怎样?”祁星扬追问,左眉骨下的痣还在隐隐发烫,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胸腔里。
艾酌的目光扫过镜子,又落回皎黯身上:“要么被镜灵彻底吞噬,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要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小糯一样。”
密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皎黯压抑的呜咽声和铁皮箱子里瓶罐碰撞的轻响。祁星扬走到镜子前,新换的镜面光滑得不像话,映出他张扬却带着倦意的脸,左眉骨下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的小点,像颗没长好的痣。
他试着抬手,镜中的人也跟着抬手;他皱眉,镜中人也皱眉。一切都和普通镜子没两样,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个穿戏服的花旦是如何穿过镜面,如何握住那半块碎铜镜的。
“你爷爷还说过什么关于‘第七个’的事?”祁星扬回头看向临漾,这人从刚才起就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罗盘上的裂纹。
临漾哆嗦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没多少了……就说第七个是‘容器’,和镜灵同庚同命,生辰八字都对得上……”他突然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祁星扬,“你、你生日是不是七月初七?”
祁星扬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是七月初七生的。
“我就知道!”临漾突然激动起来,又很快蔫下去,“我爷爷的日记里记着,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那个花旦死在戏台上,眼睛被人挖走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铜镜……”
“民国二十六年?”温萤时突然开口,冰蓝色的裙摆轻轻晃动,“那是1937年。”
“对!”临漾点头,“日记里说,花旦的魂魄附在铜镜上,每年七月初七都会找和她同命格的人,问对方要眼睛……要是不给,就会……”
“就会怎样?”祁星扬追问,喉咙有些发干。
“就会杀了对方,然后把魂魄封在镜子里,凑齐七个,就能……”临漾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就能借着第七个的身体活过来。”
祁星扬的目光落在镜子上,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左眉骨下的暗红小点像个嘲讽的印记。他突然想起那个做了十几年的噩梦——梦里的花旦总是穿着红色戏服,站在梳妆镜前,手里拿着眉笔,幽幽地问:“小郎君,借我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就看一眼……”
以前只当是噩梦,现在想来,那花旦的声音、语气,甚至梳妆镜上的缠枝莲纹,都和这面古董镜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是不是丢过什么重要的东西?”温萤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和她平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祁星扬愣了一下。他确实丢过东西,是块长命锁,据说是他出生时奶奶给的,上面刻着他的生辰八字。十岁那年去乡下奶奶家,在老宅的镜子前玩,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奶奶当时还哭了好久,说那锁能辟邪。
“是块长命锁?”温萤时的黄绿色瞳孔亮了一下,“上面是不是刻着‘星扬’两个字?”
祁星扬猛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温萤时没回答,只是走到镜子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镜面:“1937年,那个花旦也有块长命锁,是她娘给的,后来被害死她的人抢走了……听说那锁能锁住魂魄,不让她投胎。”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祁星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张张扬的脸陌生起来——左眉骨下的痣、七月初七的生日、丢失的长命锁……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答案。
“啊!”
皎黯的惨叫声突然拔高,打断了他的思绪。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皎黯的身体不再抽搐,皮肤下的蠕动也停了,只是她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瞳孔变成了和镜子裂纹一样的蛛网状,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吐出些奇怪的句子。
“……红烛灭,镜中缺,七魄不齐……难还魂……”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细若蚊蚋的语调,而是带着点戏腔的婉转,像个老派的旦角在念白。
“是镜灵在说话!”临漾吓得往艾酌身后躲,“她在借皎黯的嘴唱戏!”
“……第七个,锁魂在,七月初七……眼归位……”皎黯的头缓缓抬起,蛛网般的瞳孔死死盯着祁星扬,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小郎君,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这句话和祁星扬噩梦里的台词一模一样。他浑身一僵,仿佛被钉在原地,左眉骨下的痣突然像被火烧一样疼起来。
镜子里的景象变了。
镜中的祁星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戏服的花旦。她脸上的血泪已经干涸,露出精致却惨白的面容,手里拿着半块碎铜镜,正对着镜外的祁星扬缓缓梳妆。
“小郎君,你看,我的铜镜缺了一块呢。”花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听说你的长命锁能补好它,你能不能……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