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桉本来将要坠入困渊的思绪又激灵一下清醒了。他意识到蟹黄汤包这张薄纸时,本来是避而不见扭头就走,没想到现在这张纸被元心戳破了,还把眼睛放在戳破的孔洞前要看个究竟。
怎么了?他跟谢云光能怎么了?他们俩早就分道扬镳了。
从两人宴会初见,到许颂桉被迫留京,机缘巧合几番与谢云光碰见,这一来一往,两人竟成为好友。许颂桉本就不喜去融到京城里的贵公子圈里,从边北回来后更是显得形单影只。
难得有投缘甚至很快交心的挚友,没想到正走着,挚友突然拐脚去了另一条岔路。他以为两人还在同行时,对方早已偷偷拐了弯,不言一声,还是他后来发现并先试探询问的。
知道谢云光投入锦衣卫时,许颂桉意外、失落,因为这岔路途径不是其它,是投入恶名在外、家里深恶痛绝的锦衣卫。但他也没有就此放弃两人之间的情谊。人总是要讨生活的嘛,他对自己讲。
后来锦衣卫借故又来府中搜查翻找,对方虽是奉命负责搜查许颂桉的院落,却没有像其他锦衣卫翻找时弄得屋里院落乌烟瘴气,还安抚了受惊吓的小堂妹梨梨,至此,许颂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谢云光是真的没有变。
他为了误会道歉,也为了缓和两人之间的疏离关系,专门带了谢云光最喜欢的牛肉面过去找他,言语之中既注意分寸不让对方觉得他因为身份而有所排斥,又剖心置腹让对方不要卷入锦衣卫的核心斗争之中。
就在他以为对方能在染缸中洁身自好,两人虽然身份对立却仍旧能继续同行时,又被泼了兜头冷水,却原来对方表面应和,背地里早就加入权斗之中,为锦衣卫指挥使酆笑铭做事,还因为权斗而帮助酆笑铭构陷清臣杨侍郎。
两人决裂之后,许颂桉就避免再见到对方,除了锦衣卫来许府搜查的几次,许颂桉也真的甚少见到对方,不知对方是不是对自己亦是避而远之。再后来,锦衣卫来搜查的次数少了,两人就真的没怎么见过面了。
昨日的蟹黄汤包一事,验证了许颂桉所想,那蟹黄汤包好像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记得决裂前不久,许颂桉还邀请过对方去舒豁峰新开的茶点铺子吃扬州来的师傅做的蟹黄汤包,只是当时谢云光拒绝了。从这蟹黄汤包看来,对方难道当时并非想要决裂?
“你若对此全然不知或者权当不知,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可你非要寻来问个所以然。”这是谢云光那时说的话,莫非对方心中在意惦念着过往那段情谊,是在怪他挑得太明了,做得太绝了,才做不得了朋友?
谢云光在怨恨他吗?他在许家灭门之罪中强行把他摘出来,然后圈禁在府中,并且还冠以男宠的名号,是在怨恨他之前绝情吗?
可是在探二皇子府时,那地上未能清洗完全的血液浸在砖缝中,也将永远浸在许颂桉心中,锦衣卫快刀出击,没有给二皇子和许家这边留有辩解的余地,这种做法本就掩盖着其中的问题,更何况据许颂桉所知,二皇子并无任何谋逆之心,许家亦然。
二皇子和许家覆灭是锦衣卫的构陷手笔?是皇上的命令?还是他人的陷害?谢云光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谢云光又为什么要将祝寿图给他?
之前他被谢云光突然拦住后,再次被欺骗的怒火涌上心头,得知许家出事以及目睹谢云光抄家封府,使得他认为这祝寿图案子是谢云光一手策划的。可是现在看来并非表面这么简单。
微响的呼噜声传到许颂桉耳中,他转头一看,原来他在捋脑中这一团乱麻的时候,元心已经等得睡着了。
许颂桉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需要先查清楚祝寿图究竟是如何出的事情,二皇子和许家的案子不查清楚,他是没有心思做他想的。
————
不到三日,许颂桉带着元心来到奉远城内。
“这个这个,是这个路口。”
元心指着面前的小路口,示意是在这里碰到的那个算命的人。等走近了些,面前路口却只有几只狗在追逐,连个人影都没有。元心站在路口左右望了望,又改口说:“好像……好像不是这里……”
“……”许颂桉静默,这已经是指认的第六个路口了。
城内这样相似的路口少说有几十来个,元心只是路过奉远城,记忆有差错也是情理之中。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就算认对了地方,他也未必一直在那里。”许颂桉踩上马镫,伸手向元心,“上马。”
“哦,我想起来了,再往前走那个路口好像有点像。”
“驾——”许颂桉一拽缰绳,啸铁往前小跑去,直接拐了个弯往其他路上走去。
“诶恩公,你去哪里?”元心问。
“去人多的地方,你说的那人靠算命摆摊赚钱,总得有人气儿才行。”许颂桉答。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奉远城的大道上,元心惊诧:“你怎么知道奉远城的路?还没有绕弯。”
“以前去边北时走过奉远城。”
临近过年,街上空地路摆摊的多了起来。
上午过半,冬日里太阳正冒头的时候。墙边太阳地儿里,有群大爷大娘围坐在那儿边唠嗑边吃烧豆腐。许颂桉下马走上前去:“大伯,来八块烧豆腐,分两碗装。”
“得嘞,先找地儿坐,马上就好。”
许颂桉和元心分别拽了个空凳子,也同其他人一样围着火炉坐下。
卖豆腐的大伯从木箱里拿出烧好的豆腐扔到盆子里煮,回头又与旁边人接上话茬,“是了,北边上乱,我年轻的时候还好,现在不行,现在乱。”
闻言,许颂桉抬头听起了他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