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主角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老师与学生，不是塑造与被塑造，不是指引或是教导。

从张池殷的角度来说。

她没教过张起灵那些繁复的家规、秘传的技艺、或是关于终极的浩瀚知识。那些东西，家族自然会用更严酷、更高效的方式灌输给他，直到成为本能，成为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她告诉他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比如在荒村里找到一口能打上水但没被污染的井时，要说“运气好”，而不是“符合风水堪舆第三十七条”。比如受伤了，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清洗包扎，而不是任由它结痂，等身体自己熬过去。比如遇到不讲理的地痞，可以动手，但最好别打死，除非对方真的找死。

比如糖画是甜的，日落是好看的。

她看他，从来不是看“张起灵”，那个需要被教导、被塑造的族长。她看他，更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或者一件……半成品。眼神里有评估，有了然，有时甚至有某种压抑的怒火和……悲哀。

是对“张起灵”这个存在本身的悲哀。

她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比他更早，或许也更孤独。没有人在她八岁时带她走出风雪，没有人在她受伤时告诉她可以处理，没有人在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工具时，给她哪怕一点似是而非的“常识”作为缓冲。

她是一个人，跌跌撞撞，磕得头破血流，才摸清了这条路通向哪里——一条死路。路的尽头，是祭坛，是消耗品，是一个又一个被冠以同样名字、却连自我都无法拥有的影子。

然后她回头，看见他正在这条路上，以更标准、更完美的姿势，走向同样的终点。

所以她伸手了。把他从那条既定的轨道上，生拉硬拽地扯开了一个角度。

破坏家族精心打造的“完美工具”进程，在他尚未完全定型的内核里，塞进一些乱七八糟的、属于“人”的碎片。

哪怕这些碎片在当时看来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是累赘。

她大概也没指望成功或者是有用。她只是在做她认为该做的事。像一个在雷区里趟过一遍、侥幸未死的人，回头看见又有人懵懂地走进去，于是声嘶力竭地喊“别踩”。哪怕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以为意。

她没想过要当他的引路人，也没想过要拯救他。她只是，无法忍受看着另一个自己，再走一遍那条绝望的路。

他们是两个先后被绑上同一条名为“张起灵”的沉船的人。一个先醒过来，用血肉之躯砸开了锁链，在船沉没前，把另一个还在懵懂中的人，推下了救生艇。

仅此而已。

推下去之后，是生是死，是漂泊何处，她或许也未曾多想。她只是完成了那件她必须要做的事——阻止另一个“张起灵”的诞生。

至于被推下船的那个人，后来如何学会在风雨中掌舵，如何找到一片可以停靠的陆地，如何一点一点捡回那些被剥离的、属于“人”的部分……

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了。

她只是那个，在风雪中留下脚印，在雷区外声嘶力竭，在沉船前砸开锁链的——

先走一步的普通人。

对张起灵来说，张池殷给他的更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只是一簇火苗，照不亮任何东西，仅仅只是存在。火苗很弱，在张家森严的规矩、冰冷的训练、无休止的任务和沉重的秘密面前，似乎随时会熄灭。

但它毕竟亮着。

带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张起灵继续走。走得更远，经历更多。遇见吴邪和胖子，遇见善意与背叛，遇见生死与别离。火苗在风雨中飘摇，有时几乎看不见，却从未真正熄灭。

后来，他遇见了吴邪。

莽撞，天真，好奇心过剩，怕死却又总往死路上撞。像一块棱角分明、未经打磨的石头，突兀地砸进了他早已习惯的、遵循特定规则运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