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转过身,柏晴端着斗笠边缘,手里一转,取了下来。
她看清不远处那道清癯的身影。一双丹凤眼微扬,眼尾却缀着一丝颓然,眼眸像干涩的墨,厚重而黏稠。木簪随意别在头的后方,耳边落下几缕碎发。
他一手端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青色道袍蒙上一层粉尘,月白护领边缘已微微泛黄。
干涩的墨色里晕开错愕。他眉头一蹙,盯着许清灼,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是你?”
秋画晓说话时下巴不住地颤抖,面上的胡茬铺着一层哑青。他目光又逐渐游离到柏晴的脸上。
“这位又是?”
柏晴抬起手,将鱼形玉佩展给他看。
“是她没错,”她特意说得慢,直视秋画晓的眼睛,“是卿岚带我们来——”
手里一空。
秋画晓已站在她身前。玉佩已被他抢过,捧在手心里。那双手不停地抖,玉佩却如同黏在了掌心般,一动不动。
“她,那卿岚她,”他垂下头,目光洒落在玉佩上,头上的木簪抖得快要滑落,耳边的碎发不停地搔挠脸庞,“那她现在是在……”
“铄骨丹碎了,还要拜托你帮我师姐疗伤。”许清灼话语锐利,像挥出的一剑,瞬间将眼前的景象给劈开。
“什么?”
那双手猝然僵住,玉佩却向前一滑,险些从他指尖溢出。
秋画晓一寸、一寸抬起头,空空地盯着许清灼的眼睛,眼里的墨色像是要龟裂,仿佛能听见脆响。
“你说什么?”
“卿府的老爷用铄骨丹救下了我的命,”柏晴接过话语,朝秋画晓微微一行礼,再抬头时迎上他的目光,“但情急之下,铄骨丹在我体内碎裂。还要拜托兄台移除我体内的碎毒。”
柏晴没回避他错愕的目光,接着道:
“卿岚还托我转告兄台,希望能将她的残留给销毁。”
四周的深林遽然一荡。万重深绿被风猛然一推,连带着地上的树影仓皇摇曳。
秋画晓的眉心纠缠成一团,颤抖不止。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半天才撕出虚弱的声音。
“……她的神识还认得我……是吗?”
柏晴抬眸,轻声道:“是。”
“是吗,”秋画晓紧锁着眉,嘴角却拧起一丝弧度,但没多久又松懈了,“那她肯定……”
他没说完。剩下的话语,随着那两瓣干涩的唇颤抖着闭合,被掐灭在他的咽喉里。
秋画晓木然抬起头,眼光飘转到许清灼的脸上,一点点舒展开眉头。只是他眉心始终刻着一道褶痕,早已无法抚平。
沉默片刻,听他感叹:“没想到居然用到了你师姐身上……”
他眼里浮现一丝模糊的光,擦过许清灼的脸,随后沉到柏晴面上,打量起她的样貌。
“你便是路暖白?”他眯起眼睛,内眼角被挤得微微一坠。
柏晴没回应。秋画晓也不需要她回应。再看向许清灼时,他嘴角夹杂了一丝模棱两可的苦笑。
“……随我来。”
他转身走开,背在身后的手已攥紧。
柏晴迈步跟上,许清灼一步踏到她身边。
*
香火气息越发浓烈。
秋画晓领着二人,经过一条溪流,来到一座道观前。
红墙黛瓦,殿宇重重。在外面便能望见参天古木,浓重的一片绿,压在天上。
跨过大门,顺着石阶往上,两侧是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扎根黑土。树干上刻着一条条纹路,翻开深褐的伤口。
柏晴绕过香炉,自缥缈香火间望去,三面楼阁在天光里晃荡,时不时飘散过烟灰,像不会融化的飞雪。
秋画晓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放松,最后一落,他将手臂垂在身侧,回过头。
“要解开残毒,一大关键,就是将她残留下的东西,彻底毁掉。”
柏晴听出来,他似是特意压着思绪在说话。咽喉里朦朦胧胧,像被濡湿了一般。
他睨一眼许清灼:“你们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凌山派本就对我有恩,再加上,如果她那样回应我……”
话音飘转,将落未落,秋画晓将头回正,往大殿里走。
柏晴和许清灼跟着迈上石阶,见秋画晓已不见了踪影。柏晴正望着大殿中央的神祇,目光不自觉被那团描上的黑给吸引。
许清灼转过身。柏晴仍抬头望着。
她听到微弱而谨慎的脚步声。
回过头,秋画晓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他垂着头,紧抿着唇。
“这便是了。”他左手托住盒子,右手覆在盒盖上,轻抚着。
鱼形玉佩已被他收入胸襟。此时,应是感应到了盒中之物,秋画晓深青的胸襟里,隐约现出一团微光。
柏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木盒。她心里一紧,手臂上不知为何,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秋画晓缓缓打开木盒。
最底层垫着一块浓黑的缎子。而绸缎之上,零零星星,聚着几团白影。
白得透亮,纯粹。
是牙齿。
光洁而平整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