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即回应,也没放松手上的力,踏过湖面,一步步走得慢而沉。
脚下的水浪拍打着靴底,泛开一圈波涛。
“十四年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你还说你没事。”
能听出他咬着牙。
“可你明明就难过,无措,愤怒……”
他步子越跨越大,越踩越重:“卿府明摆着利用你罪人的身份,把你当作展示皮囊的摆件!还什么恩人……”
柏晴咬唇,想出声反驳,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你说你没事?为什么要装作没事?为什么要逼自己装作没事?”
他耳朵越来越红,话语愤然。
“……当年你说你不喜欢凝霞香,要把剩下的还给师父,我帮你留下来,你明明就喜欢!”
“你说你不喜欢芍药,好啊,我撞见你在夜里去看新雪居的花圃,芍药就捻在手里——”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许清灼立马截断了她的话。
“你只是想把自己放得远远的,永远放在最稳妥、最方便的地方,想要什么事情都周全,都顺遂,都完满,特别是在别人眼里!”
柏晴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攥紧玉佩,从指缝里窥见微弱的光。
她埋低头,侧脸贴上许清灼的耳朵。滚烫的触觉覆在她的脸上,蔓延到脖颈,落到她心里时,有股酸涩的暖。
闭上眼,她迟疑片刻,终于模模糊糊说出口:
“……对不起。我们本来说好的。”
许清灼脚步一顿,携着她向前一跌。他及时站住脚,别过头,耳朵避开柏晴的脸。
“呵,是,”他冷哼一声,“又对不起我了。你还杀过我呢,还把我丢在凌山,跑到山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稀里糊涂地苟且!”
柏晴眼神飘转,沉在他微颤的肩上。
“你既然这么对不起我,那就应该按凌山派的法子来判,关入缉鬼林深处,散骨泉底,该——”
“对。”
柏晴垂眸,淡淡地回道。
“是该。”
身下的许清灼猛一颤,话语凝滞。
“你……”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愈发沉闷,胸膛随着气息剧烈起伏。
柏晴趴在他背上,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将光芒藏在手心里。
许清灼脚下一碾,湖面顿时铺排开,扬起水花,将二人围在一圈水帘幕里。
水帘落下,溅起的水花洒在柏晴头顶的斗笠上,啪嗒作响。
“你真是……不跟你吵了。”许清灼稳稳托住她的腿,迈步向前。
“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伤,接着去把真凶给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你身上该死的罪名给洗掉!”
他低下头,直言:“你别藏在手心里,我看不见光了。”
柏晴这才摊开手掌。
确认方向是对的,许清灼一闪身便跃出,点着水花踏过湖面。玉佩光亮减弱,他便放缓脚步,及时调整方向。
终于踏过湖面,他飞身上岸,站稳,垂眸打量玉佩。
“好了,可以了,我自己走。”
柏晴移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两腿伸直,示意许清灼放她下来。但他手里力道依旧,背着她继续往前,朝山林走去。
“我真的能自己走。”柏晴凑到他耳边说。
“干脆一直背你,用轻功能快点找到化阙子。”许清灼一跃而上,瞬间掠过竹枝最顶端,踏过陡峭的岩壁。在山岩边缘停住脚,他垂头,见那玉佩光芒又暗下去。
柏晴一边转手掌找寻方向,一边悠悠感叹:“原来你嫌我用不了轻功,走得慢。”
许清灼一时语塞。耳朵偶然触上她话语间的气息,他头微微一侧,有些僵硬。
“是我不对,”柏晴凑得更近,“我一定努力把真凶揪出来。”
玉佩闪过一瞬光。许清灼转身,沿着山石向前。柏晴重新将下巴抵在他肩上。
“你耳朵红一路了。”她喃喃道。
身下的人猛然一僵。
柏晴轻笑:“是因为太生气吗?”
“……”
他步履明显更迅疾,落在柏晴眼里,令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偏过头,轻轻地,吻上他耳朵的边缘。
许清灼猝然停下脚步。
柏晴抬头,张望前路,笑着问:“怎么了?方向应该没错。”
托住她的那双手力道突然加重。
柏晴又在他耳根处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
许清灼垂下头,死死盯着她手心的玉佩。他手里的滚烫漫上柏晴的腿,一直往上。柏晴一时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热。
迟疑地迈出步子,他走得比先前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起来了,”声音略微沙哑,许清灼小声念着,“你之前还说过,你不喜欢我。”
柏晴眨了眨眼。
“我没说过。”
她两腿蹬直,又忽地放松:“这个我确定。是你记错了。”
“那你也没说过喜欢。”
柏晴点头:“对。”
“……”
“方向变了。”柏晴垂眸,见玉佩光芒暗淡,便出声提醒他。
面具后传来一声冷笑。他重新调整方向,背着柏晴没入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