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赶到医院，找到那间熟悉的病房楼层时，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冷白的灯。她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倚在病房门外墙上的高大身影。

是陈汲。

只是短短两周不见，他几乎变了一个人。曾经笔挺的肩膀微微垮塌着，像是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量。他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格外清晰。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灰白，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浓重的倦色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可是，即使憔悴至此，他身上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历经风霜的轮廓与气质，反而被凸显出一种破碎而惊人的魅力。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社会身份外壳后，最本真的、带着脆弱感的英俊，像一柄收入鞘中却掩不住锋刃的古剑，沉寂而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到林薇的那一刻，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嗯。”林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心尖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望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阿姨她……”

“下午又昏迷了一次，刚缓和一点，但很虚弱。”陈汲的目光转向病房门上的观察窗，里面透出仪器幽暗的光，“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呢喃，想见‘林姑娘’……”他顿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转回视线看她，眼底是复杂的感激与沉重的无奈，“我知道这很突兀，但……如果你不介意……”

“不介意。”林薇立刻摇头，心口酸胀得厉害。她透过观察窗，看到病床上那个更加瘦小、插着管子的身影。“我进去看看阿姨，陪她说说话，好吗？”

陈汲沉默地点了点头，替她轻轻推开病房门。陈母护工见状，默认走出了病房，留下独处空间。

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薇走到床边，看着陈母苍白如纸的脸，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的手，指尖冰凉。她俯身，用最轻柔的声音说：“阿姨，我是林薇，我来看您了。”

陈母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干裂的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嚅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好孩子，帮阿姨多照顾……陈汲……”这简短的一句话，好似包含了千言万语。

林薇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强忍着，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老人冰凉的手，低语着一些琐碎而温暖的话，关于天气，关于窗外的树，关于粥里悄悄多放了一点她喜欢的山药茸。她不知道老人能听见多少，但她希望，哪怕只有一丝模糊的感觉，也能传递去一点人间的暖意。

十几分钟后，她悄悄退了出来。陈汲一直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好像……平静了一点。”林薇轻声说。

陈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谢谢。”陈汲回答得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乏与空洞。

林薇的鼻子瞬间一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我在这里”。

“需要……出去透口气吗？”林薇看着他几乎要凝滞的呼吸，提议道。

陈汲的目光掠过她担忧的脸庞，望向走廊尽头沉沉的夜色，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