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斗之日,万蛊窟入口前人声嘈杂。
苍术站在人群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将离,对方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
窟门洞开,血腥的漩涡瞬间将所有人卷入。
黑暗、惨叫、兵刃破风、蛊虫嘶鸣……苍术紧握短刃,凭借直觉和将离在旁的策应,一次次从偷袭和毒蛊口中挣得生机。
将离的身影在他身侧飘忽如鬼魅,出手狠辣果决,与他平日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指尖弹射出的蛊虫往往能在瞬息间决出生死,为两人扫清前路的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对手在将离诡谲的蛊术下化为脓血,昏暗的洞窟深处,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苍术拄着刀,几乎脱力,看着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的将离,心中庆幸与自卑交织。果然,他还是……
“哥哥,”将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寂,“只剩下我们了。”
苍术一愣,心头蓦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将离,你什么意思?”
将离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只通体赤红,形如蜈蚣的凶戾蛊虫。“教规如此,唯有一人可活。胜者,吞噬败者之蛊。”
苍术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将离,声音发抖:“你……你要杀我?”
“不,”将离摇头,向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苍术完全无法理解的悲悯和释然交织的复杂笑容,那笑容深处,似乎还藏着苍术不愿深究的疲惫,“是我死,哥哥活。”
“不!不行!”苍术嘶声拒绝,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他猛地抓住将离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入对方肉里,“我们一起杀出去,总有办法的!或者,或者我死!将离,你比我强,你活着更有用的……”他语无伦次,将离是他沉沦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光,他无法想象这光亮熄灭后的世界。
将离的笑容加深了些,那奇异的表情更加清晰,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重负的解脱,又像是对这残酷命运无声的嘲讽。“我的蛊比你的强,吞噬它,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变得更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指尖,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轻柔,带着无限眷恋地抚上苍术左颊那块暗红色的疤痕。
就在指尖触碰到疤痕的瞬间,苍术突然想起,那是在寒潭边,将离也是这般轻抚他的疤痕,眼中满是心疼。
“哥哥,这道疤,一定很疼吧?”将离低声问。
苍术当时只是沉默地摇头。
将离却将他拥入怀中,语气坚定地说:“以后有我。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再没有人能伤害哥哥,强到可以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哥哥面前。”
那时,将离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话语是如此真挚,成为了苍术世界里唯一的火源。
“活下去……哥哥……”将离的声音将苍术从短暂的回忆中拽回,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话音未落,在苍术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离猛地将掌心那只赤色蛊虫,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
“不!”苍术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扑上前去。
蛊虫入体的闷响传来。将离身体剧颤,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苍术的脸上和胸前,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鼻的血腥气。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倒进苍术及时伸出的臂弯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看着苍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虚无的空洞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和牵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放。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染血的手指再次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摸了一下苍术脸上的疤痕,仿佛要将这触感带入永恒的黑暗。
然后,他仰起头,带着一种诀别,奉献般的姿态,将自己沾满鲜血的唇,印上了苍术的嘴唇。
那是一个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吻。
手臂,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苍术怀中这具迅速冷却的躯体和那磅礴涌来的,将他彻底淹没的陌生蛊力。
苍术抱着将离尚存余温却已毫无生息的躯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温度。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茫然。将离死了?为了他?
为什么?
胸腔内,一股陌生而强大的蛊力开始奔涌,那是属于将离的本命蛊正在与他融合。力量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加空洞的,被填充的异物感。
他死死抱着将离,没有嘶吼,没有眼泪,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虚空。恨意吗?有的,但那恨意也像是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脑海里有些破碎的影子闪过,是云华的脸,是寒潭的水,是青玄阁的烛光。混乱交织,让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远处,青玄阁内。
云华面前的水镜在将离气息断绝的刹那,骤然碎裂,化作一滩清水。他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案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传来母蛊因强烈恨意与悲痛而产生的反噬剧痛,以及计划成功的空虚。
他成功了。
哥哥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