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当人们抬头看月的时候,看到的总是明月的孤独,月光的清冷,远方的亲眷,漂泊的人生……
月亮啊,独自悬挂在高天之上,那是冬天更冷的地方,比永恒更无尽的孤独。
月光总是冷的,月亮俯视着这个世界;月亮不属于人间,更不属于任何人。
月亮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不会回应任何人的崇拜。
明月,始终高悬,平等地照向大地,也平等地漠视一切。
在继国岩胜年幼的时候,他的床头曾有过一本书,名为《竹取物语》,讲的是来自月亮的少女辉夜姬的故事。
于竹心中被寻到的少女辉夜姬啊,因为美貌吸引了无数追求者,但又用冷淡和要求他们取到几乎不可能的各种至宝将追求者挡在门外,最终,她重回月亮之上,重新成为了高悬的月之少女。
这个故事只是孩童时候睡前偶尔的读物,长大后的继国岩胜也从未将这个故事放在心上;就像无数口耳相传的童话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这一次,幻境之中大梦一场,继国岩胜恍惚间仿佛回想起了,自己尚且单纯,尚且对世界心怀好奇和对美好的憧憬的时候,曾经做过他想:
如果追求月亮的人里,有一个人自己就是月亮,但他忘记了自己是月亮,他该怎么“想起来”,原来一直以来的追寻并不必要?
辉夜姬的追求者追逐她,是为她的美貌,她的“特别”;
那么“月亮”追逐月亮,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某一天发现,原来这些年都毫无意义吗?
还是为了,在某一天发现,原来我也可以高悬天际,洒下无边月光?
这个问题只在继国岩胜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阻碍灵魂看清前路的雾霭就在冷白的光芒之下消散,肮脏与丑恶的灵魂无所遁形;而在那月光之中站起的,是比月亮更清冷孤绝的剑士。
日轮刀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那光冰冷而柔和,仿佛少女温柔抚摸的手掌,又好似恩赐死亡的锋芒。
忘记自己的“月亮”看不清自己的人生,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了,来自月亮的呼唤。
如果当真有什么存在能够让“月亮”忘记自己是月亮,那或许就是所谓的“神明”吧。
神明厌恶月亮的孤高,神明唾弃月亮的清冷,神明嘲笑月亮的灵魂。
所以神明降下神谕,让月亮降落在泥里,让月亮黯淡无光,让月亮永无翻身之日。
月亮啊月亮,多么可怜,多么可悲,连创造你的神明都对你弃若敝履。
明明神明博爱,神明爱世间万物,可偏偏将月亮丢进泥潭。
让“月亮”忘记自己是月亮,一生追逐月亮,真是个残忍的笑话。
但那是神明的笑话,所以那是神谕,所以那是“命运”。
继国岩胜握紧日轮刀,好像握住了沙漏里的沙子,又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即便握得越紧,沙子流失地越快,他也不能松手。
他想挥刀,他要挥刀,他必须挥刀!
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偏爱了地上的月亮,一束光和已经被银白包裹的刀锋一起,蓄势待发。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月之呼吸,一之型——”
幻境破碎的时候,真实的一切都不再被虚假掩盖。所谓的破庙里端坐的神佛,不过是一只身上长满眼睛的恶鬼;泥糊的雕塑无人修缮,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倒塌了也无人问津。
趁虚而入的恶鬼在其他同类被清算之后,周边平安的时刻,关注这里的鬼杀队也放松了警惕,无主的城镇就是供恶鬼大开吃戒的乐园。
百目的恶鬼喜欢吃人的眼睛,人的眼睛里藏着许多东西,看得到的,看不到的,想见的,不想见的……不是所有事物都能被触及,但是几乎所有的渴望都能被“看见”。
每每品尝新的眼睛,百目鬼的身上就会多出刚吃下去的那双,初时眨动着恐惧和不安,慢慢的也都会化作麻木和冷漠。
百目鬼借着人的眼睛看到了更多人的善恶,看到了更多人的取舍;他自认为看到了人的本性,人的内心,所以他端坐在神佛的高台上,破败的香炉中重新燃起香火。
消失的眼睛不会立马带走人的视力,只会让人在一天又一天的麻木之中渐渐失去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