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罗怔怔望着那只手。
明怀澄见她没反应,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素罗?你腿也麻了吗?要不再休息会儿?”
素罗回过神来,轻轻摇头,笑道:“不,下山,现在就下山。”
上山时三三两两,下山时浩浩荡荡。
这几个人结伴而行,林中鸟兽俱惊,鸟群扑棱棱聚群而出,野兽也不敢来招惹。
素罗在体内妖气尽被明怀澄吸走时,已重回人形,现下赶路,面色苍白,几乎是靠在苍仞怀里走路。
明怀澄已无大碍,蹦跳走路,向凤翎证明自己身体康健,蓦然瞅见素罗脸色,停下脚步,问道:“素罗,你还好吗?身子要是不舒服,我们先歇歇再走,也不碍事。”
素罗撑起一个笑容:“没事,只是这么多年没用过双腿走路了,有些脚软。”
明怀澄点点头,表示理解。
瘫痪在床的人尚且需要按-摩,防止肌肉萎缩,素罗的人腿消失多年,一下子要重新适应两条腿走路,显然也需要些时间。
明怀澄鼓励道:“你看,站在这里已经能望见村子了,路已经不远,等下了山,我就告诉村里人,你是布置幻境的神女,不告诉他们你被妖算计的事。”
“真是谢谢你了。”素罗真心道。
话音刚落,素罗脚一软,就往地上跌去。
苍仞死死抱住素罗,避免她摔跤,好不容易稳住她身形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找了棵树桩,将她放下,自己则在她背后,做她的靠椅,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素罗坐好,面色愈发苍白,见面前几人都聚了过来,笑笑:“我好像,下不了山了。”
明怀澄见状,忙问:“你体内妖气不是没了么?怎么还下不了山?”
“对不起啊,道友,”素罗抱歉笑笑,“我骗了你,我本想利用你清除体内妖气的,却不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却不想”什么。
难不成怨眼前人天赋异禀,不光吸走了她体内的妖力,还吸走了残存的灵力吗?
那就太卑鄙,也太无耻了。
何况她体内有魄珠,也是被算计的可怜人。
凤翎听闻,伸手就要将明怀澄拦到自己身后:“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或者说,是我隐瞒了什么。”素罗收起笑容,望向明怀澄,“我的天魂早在五年前就离体投胎,这么多年,都靠妖气和灵力撑着,我厌极了它,却又靠它活着,如今……我怕是活不下去了。”
素罗说完,见明怀澄欲言又止,自嘲道:“你还想着下山后帮我修饰过往,谁知道,我心早已被污染,存了妖性……”
“你左一口妖性右一口抱歉的,有没有想过你身后那个?”明怀澄说。
素罗一愣:“你……你不怪我?”
“冲上去帮忙的是我,那时候你也没时间给我说清利害。盼望了多年的愿望一朝实现,很少有人能够冷静帮别人分析的吧?”明怀澄说,“只是你这自暴自弃的五年,是你身后那位切切实实照顾你,与其向我道歉,不如珍惜最后的时光,跟他道别吧。”
素罗靠在苍仞身上,感受身后传来的阵阵温暖,大约是现在他们都不说话,她甚至能听到苍仞的心跳声。
“对……”
苍仞忽然说:“不用抱歉,我是你的使令,这些都是我应该的。”
素罗一耳停在他胸前,他声音闷闷的,几乎是从心里吐出来的。
“话不是这么说吧?”明怀澄说,“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该为另一个人负责的,就算是父母亲缘,对待子女的好坏也是在一念之间,夫妻间也少有患难与共的,更何况你们是神女和使令的关系……”
“使令也只会向一个神女效忠,志心朝礼,生死不渝。”苍仞说,“照顾她,也是我应该的。”
素罗忽然挣扎起来,冲丁野云招招手,丁野云不明所以,还是上前。
素罗高兴起来:“这样你都不怕我?”
“你都这样了,我自然不怕你。”丁野云说。
原先素罗还有蜘蛛腿的时候她都不怕,现在她是人了,那更不怕了。
素罗一噎,摇摇头笑笑,招手示意丁野云低头,待她垂下头颅,素罗双手轻轻抱住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她的额上。
丁野云额上传来淡淡凉意,一条从未见过的路蓦然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素罗松开手,轻轻喘道:“我没什么能给你,只有这条升山路,是我很宝贵的记忆,送给你了。只是久远了些,如今那条路还管不管用,我也不知道了。”
说完,素罗伸手,指尖轻轻攀上苍仞的脸庞,她时常摸着的都是苍仞原形,落魄后鲜少认真与苍仞交流,甚至现在,她几乎都不太记得苍仞的人形是何模样,哽咽道:“苍仞,我思来想去,除了妖城里那个叶道友,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
苍仞握住她的手,摇头道:“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
“叶道友孤身在那座城里,想来险象环生,你将来若有机会,若能助她一臂之力也好……”素罗顿了顿,又道,“你若不愿就算了,只是有一点,我天光投胎,如今想来,应有五岁,要想长大成人,怕是也不容易。你替我,不,你帮我,帮帮我,照看一下她。”
苍仞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许岳心里一跳,想问些什么,却觉此刻并非良机,强忍下去。
素罗望向山下,微笑道:“已经这么近了,真是不甘心呐,我还以为我能看到她一眼呢……”
明怀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切的安慰都显得徒劳,毕竟素罗身形都渐渐淡了。
丁野云脑中的路也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只有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巫山神女在上,我,殷素罗,愿成为神女,降妖除魔,在所不辞。”
苍仞松开了她的手,不再像这些天,只在她身后做个影子,转而将其抱个满怀,似乎这样,就能多留她一会儿。
“小道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素罗说。
明怀澄自来此间,头次见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亡,眼泪也不觉蓄满眼眶:“我叫明怀澄。”
“你也姓明啊……”素罗感慨道,“若你日后去巫山,麻烦你救救叶道友,她是万象学宫弟子,若不得空,向万象学宫传句话也行……”
素罗声音弱了下去。
苍仞抱了个空,蜷在地上,身子不停抖动,哭也不肯出声,手里还紧紧攥着素罗剩下的衣衫。
使令誓言,命奉神御,生死弗渝。志心朝礼,誓以永随。
从今往后,他该朝拜谁,又跟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