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重庆的船上,黎青做了一个梦。
梦诚然是美好的。梦里的自己年轻、美丽,静坐在一块片静谧的林地,清风拂面,面前摇曳着动人的篝火,火焰的另一端有着一个朦胧的身影。依稀可辨是一位年轻女子,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就连她也忍不住随之微笑起来。
船舱的些许颠簸终止了这场梦境,醒来时,一旁摇篮中的节儿正咯咯笑着。不知为何,她的心头久违地感到欢喜。
两日前,愈发嗜睡的江昔玉难得与她共用了午饭,她们畅聊起今后在重庆的生活。江昔玉说要在近郊处择一处带花园的洋楼,再在花园里种上大片的梅花、凿出一方小池子来,就像她曾经在上海的那个家一样。
“小时候,舅舅来看我,他说人要生活在有花、有水的地方。”江昔玉难得地温柔垂下眼帘,低声道:“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和你生活在那样漂亮的家里,一定是很幸福的。”
黎青听了这话,伸手在江昔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她的目光落在江昔玉清澈如同琉璃般的双眸,心头微微一颤,她想,她是爱的。那么,就这样安定地生活下去吧。
这份弥足珍贵的平静,未曾留驻片刻便又再度被打破。第二日清晨,江昔玉从二人租住的三楼窗台坠了下去。
事情的缘由已无处可寻,在发现的那一刻,黎青在惊恐之余竟余出几分恼怒。自己的最为追求的安稳,命运却总是不肯给予。
不知为何,黎青尤为笃定,江昔玉是不会就这样死去的。过去的日子里,她将完美无瑕的一条生命肆意挥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怎么会就这样,因为一次失足而终结?
重重思虑伴着节儿没由来的哭声闹得黎青愈发心烦,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冷静下来,却又被医院内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呛得重咳了几声。来往的护士与病人将目光齐齐投来,黎青惊觉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狼狈。
怎么就成了这样?
好在黎青的想法没有错。江昔玉坠落在一棵矮树上,仅胸骨轻微骨折,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为何,仍在深度昏迷之中无法醒来。
黎青无计可施,唯有等候,直到傍晚一位意外之客来访。
黎青一日未歇,已疲惫到极致,王弗迪的到来更是让她无力接应。他早就避至重庆,怎么又会回到武汉来?既是回到武汉,又为何寻她?虽说自己将何向鸿托付与他,可那也大抵因为何家夫妇与王太太的关系,单单他们二人,恐怕没有必要往来的交情。
“小黎阿姨,长话短说,我也是受人所托。我的一位朋友......嗐,就是江小姐的舅舅,如今遇到了大难题,他人在上海,即刻就要往香港去,他嘱托我,一定要让江小姐同去,不能再等。”
黎青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不料王弗迪继续开口:“江小姐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只是时间不等人,我必须立刻带她走。”
黎青错愕:“去香港?”
王弗迪涩然一笑,他似是懂得什么,却也只说:“袁先生只有江小姐这一个亲人了。”
亲人,这两个字对于黎青而言是多么的陌生与遥远。她心间一酸,她的亲人?她的骨血尚且年幼,世上与她相识最久的,如今也只有江昔玉。这唯一的念想,也要被夺走么?
黎青悲哀地发觉,自己不能以任何一种身份对此做出回绝。王弗迪似有所察觉,缓和地笑了笑:“小黎阿姨,这件事我必须要办到。不过,香港,你也是可以一起去的嘛。其实你和江小姐的事,我都知道。袁先生也是知道的,他并不看好你们,却也未必会阻拦。”
这是宽慰黎青的话,此刻传到耳中,却也万分的刺耳。她不觉得什么时候,她和江昔玉之间的事情,能任由一个外人来一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