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纯白色的实验室凭空出现在东区教堂,它的虚影笼罩了整个犯罪巷。伴随着大门的打开,飓风向四周扩散,断树被连根拔起。
它裹挟着教堂百年的尘埃与祈祷,将哥特式尖顶上的十字架吹着得吱呀作响。巷子里腐烂的垃圾,马路旁凌乱的碎石,遗留的炸弹碎片——甚至还有几撮猫毛,通通被卷上半空。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费奥多尔伫立在天台上,飓风将他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插兜,置若罔闻,只是忽然间,仿佛察觉到什么似地看向天空。
在他脚边,雪奈霜枝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板上。她的身影忽明忽暗,极不稳定,边缘处闪烁着细密的噪点,如同老旧电视机上闪烁的雪花屏。
——这就是蝙蝠战机上显示的全部景象。
*****
“情况如何?”
“炸.弹已经被猫咪们尽数吸收。”神谕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无人机的画面被精准调出,“据无人机显示,有几颗炸.弹在居民面前爆炸——”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一阵乱码后,那些居民已经出现在别处了,爆炸中心只留下一只小猫。”
“真是神奇。”夜翼的信号切入,“但一想到是雪奈留的后手,就没那么惊讶了。”
“我在尝试追踪那些‘乱码’的源头……但完全无法解析。”红罗宾说,“她是怎么知道要留下后手的?难道她能未卜先知?”
“我认为,这是雪奈最初的应对方案。”神谕说,“说起来,那些小猫……爆炸结束后都在舔爪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神谕切换了无人机的视角,“天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费奥多尔已经把雪奈带走了。”
“我只希望这也在雪奈的计划之中。”夜翼有些担忧地说,“就是故意昏迷最后会心一击的那种,电影里不经常这样演吗?”
“雪奈或许有应对方案。”神谕回应。
“不,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不过我认为她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罗宾冷静地说,“我已经达到天台了……这里简直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狼狈不堪?”
“是一尘不染。”罗宾说,“水泥地干净得像镜子一样,我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等等,那是什么?”他震惊地大喊,“蝙蝠和……小丑?B!”
“我看见了!”
话音未落,巨大的飓风从高处下落,在中途分裂成两道,一道袭向爬得歪歪扭扭的小丑,一道袭向蝙蝠侠。
小丑身上炸开一团血雾,那双已经断裂的双腿如同破损的玩偶在空中飘荡。他仰头看向实验室的投影,发出癫狂至极的大笑。
“你们都不懂!你们不懂!”他嘶哑着尖笑,“那是我们,只有我们……Basty!只有你让我变得完整!”
飓风呼啸,带着小丑飘向实验室。与此同时,在小丑被卷起的刹那,蝙蝠侠就扑了过去,钩锁向远处发射,他们一起被飓风撕扯着。
在飓风的撕扯下,钩锁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超金属纤维一根根断裂,他与狂笑不止的小丑如同两片树叶,被不可抗拒的风拽向天空。
“红罗宾,分析风速和轨迹!罗宾,找找周围有没有重武器能干扰气流!”夜翼的声音穿过风声投过来,他利用钩爪在临近建筑间灵巧地荡过,试图靠近风暴边缘。
“数据已同步!”红罗宾瞬间回应道,“飓风呈螺旋性扩张,核心吸力点在实验室右口镜。它每十秒增大吸力,增强后会有短暂的脉冲回旋……那是你唯一能切断飓风的方法,持续时间不足三秒!”
“教堂旁边有几台废弃的配重箱……该死,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罗宾说,“液压系统被冻住了……”他突然惊呼道,“急冻人?”
“躲远点,小鬼。”一抹绿色悄无声息地功成身退后,急冻人举起手腕,发射出的瞬间超低温立刻将这几台配重箱覆盖——冰面沿着天台爬向四周,配重箱爆炸的那一刻,巨大的漩涡涡流切断了撕扯着蝙蝠侠和小丑的两道飓风。
与此同时,夜翼趁此抓住了蝙蝠侠。
——两道耀眼的金光从二人身上迸出,光芒温暖而坚定,如同两颗人工微型太阳。金光逐渐形成透明护罩,将他们周围的飓风硬生生震散。
是雪奈。
二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海市蜃楼前雪奈的那番话。
只不过,蝙蝠侠的思绪飘得更远一些。与扎塔娜见面的那个夜晚,雪奈的斥责与扎塔娜的赞同历历在目。显然当时的决定十分正确——至少在现在,在这个暂时挽救危机的时刻。
与二者的安稳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小丑,光芒似乎是嫌恶一般离小丑很远。后者依旧被那道飓风死死缠住,断腿在风中可笑地摇晃。
他看着蝙蝠侠身上的金光,笑容更加扭曲。
“偏心!”他大声控诉,“连未知的力量都偏爱你吗,蝙蝠?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因为……”
他松开抓住钩锁的手。
“你总会拽住我!”
小丑说得没错,总会有人拽住他。
他们或许是小丑帮成员,或许是警察,特警,又或许是一直在忙碌的夜警。
只不过这次有人,准确来说,是有猫比蝙蝠侠更快。
一声清晰的猫叫,在这种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众人下意识随声望去,一只三花猫正蹲在房顶上,静静地注视一切。
“喵——”
它张开嘴,嘶哑地叫了一声。无数黑色触手袭向半空中的小丑,在他惊愕的眼神中,触手将小丑拽到房顶上。
“喵——”
三花猫转头叫了一声,拖着小丑消失不见了。
“见鬼!”夜翼目瞪口呆,“B!你看见了吗?猫的嘴里会有触手?!”
“……噬元兽。”蝙蝠侠说,“没想到竟然连噬元兽也和她有关。”
“又是雪奈?”
“噬元兽会杀死小丑的。”蝙蝠侠突然说,“它不久前试图用无数子弹将小丑杀死。神谕,进行追踪。罗宾,你和红罗宾分头去找中岛敦和西格玛。”
“扎塔娜给我发了消息,他们在东区巷子找到了雪奈,并试图唤醒她……”
“唤醒?”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蝙蝠侠身旁响起。
蝙蝠侠立刻发出两道蝙蝠镖。
镖体划过空气,深深钉进水泥地板里。
“惊人的爆发力。”男声带着赞叹再次出现在蝙蝠侠耳边,但他转过头,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你们怎么唤醒她?”男声似乎没有恶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该不会用王子的真爱之吻吧?要真是这样,雪奈恐怕恶心得醒过来吧——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费奥多尔。”蝙蝠侠皱起眉头,“你是费奥多尔,你究竟要干什么?!”
虚影在二者面前凝聚。
“别激动,蝙蝠侠,我知道你。”费奥多指向后者说道,“你是布鲁斯·韦恩。”指尖转向夜翼时稍作停顿,“我记得……你的名字是格雷森·理查德?”
“被你知道身份可真让人不舒服。”夜翼嗤笑一声,试图拉近与费奥多尔的距离,“特意现身,总不会是来和我们闲谈的吧?”
“你们?我的目标自始始终只有你父亲一人而已,可他的运气总是那么好。”他打量着二者身上的金光,喃喃自语,“空白页书……还真是个慈爱的母亲呢。”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两人同时一怔。
“诶……”费奥多尔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尾音上扬,“有意思,看来你们不知情?”
“我们应该知道什么?”夜翼看了一眼蝙蝠侠说道,“我们只知道你对这座城市恶意满满。”
“雪奈霜枝不是人类,想必你们已经清楚了。”费奥多慢条斯理地说,“她是空白页书的衍生物,和西格玛同源。一个出生早,一个出生晚,按照人类的亲属关系来说,就像姐弟一样。至于空白页书是什么……”他顿了一下,欣赏着两人的反应,“那是和克苏鲁羽毛笔一样的存在。”
蝙蝠镖滑到蝙蝠侠手里,金属的冰冷让他清醒了一点。
“书和笔的来源,你们可以抬头看看那座实验室。”费奥多尔笑了两声,“不过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悲伤,毕竟以我对雪奈的了解程度,我猜……”他故意拉长音调,“她想吸收哥谭的所有反派?”
“至于目的嘛……”费奥多尔故作疑惑地揉揉眉头,“还有还有你们身上的金光……雪奈给你们的吧?”
“这源自空白页书的能量,温暖又充满庇护感。当然,它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
“监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高明的挑拨离间,往往始于实话实说。”费奥多尔淡淡地说,“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在此刻突然放慢,仿佛一卷被卡住的电影胶卷。
眼前的景象,挥出的动作,连带着自己的思绪都化作了黏腻又迟缓的镜头。在这被无限拉长的瞬间,夜翼努力思考着,试图揣度费奥多尔的目的。然而,当他下意识转身时却发现——
他身旁,原来站着蝙蝠侠。此刻,那里却空无一人。
*****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我不断提醒着自己,眼前的一切——周围疾驰而过的汽车,匆匆赶路的人群,还有那家热气腾腾的咖啡馆——都只是假象。
至于我为什么如此肯定……
那是因为森鸥外和福泽谕吉正友好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啊!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几乎怀疑是自己可怜的高度而产生的错觉。于是我垫起脚尖,身体往前倾,试图将这副荒诞的场景看得更真切一些。
可无论怎么看,这一幕都是如此得诡异啊!那两个家伙见面能不动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此刻竟会笑眯眯地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啊!森鸥外还给福泽谕吉夹菜!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的暗杀方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我目瞪口呆。
福泽谕吉无比自然地吃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
假象,都是假象!
我与福泽社长也算相识多年——尽管这更多是我单方面的认定。初次见他,还是在我刚被森鸥外捡回诊所那会儿。
那段时间他作为森先生的临时保镖因夏目老师的缘故时常出现。后来,这两位同门发生了争吵,什么老师啊理念啊信仰啊存在啊balabala……反正结局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在那间小小的诊所里看见这位侠士的身影。
直到他成为我的现任上司。
很显然,我的前任上司和现任上司即便决裂了,在某些方面上仍然有着诡异的默契。在我正式入职侦探社后,他们竟同时对我表达了关怀——只不过前任劝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而现任则让我坚定初心。
我曾无数次幻想,当我以侦探社社员的身份与港口黑手党会谈时,森先生会作何表情。是愤怒、悲伤、后悔,还是出言挽留?然而都没有。在场所有干部和游击队长(尤其以红叶姐为甚),几乎都向这位睿智且冷酷的首领投去“都怪你”的埋怨眼神,唯独他本人,一脸事不关己的淡然。
或许福泽社长也知道些什么,否则我的入社测试就不会与森鸥外扯上关系了。但他能接受我——接受我这个不完美的前任□□副首领——着实让我吃惊。正因如此,有着社长的帮助,我的[时纪残章]也得以缓和。
扯远了,总之,我会思绪乱飞,全是拜眼前这副诡异景象所赐。
咖啡馆内外并不是一个温度,在我踮起脚尖观看了一会后,细微的水雾已经在玻璃上凝结。就在这片朦胧之中,我骤然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双眸。
——那双紫色的,属于森鸥外的眼睛,正透过氤氲的雾气,无声地望向我。
————
与此同时,横滨,漩涡咖啡厅。
杯中的热气微微晃动,森鸥外从窗外收回视线,轻微地叹了口气。
“即便在此处,您的目光总能精确定位。”福泽谕吉淡淡地说道,“森阁下。”
“只是走神罢了。”森鸥外喝了一口咖啡,将话题轻盈带过,“这家咖啡的风味确实独特。看来我日后可以经常来坐坐。”
“咖啡能得到赏识,是店家的荣幸。”福泽谕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确的界限,“但这里并不欢迎携带风雨而至的客人。”
“世间万事,总存在解决这个办法的最优解。”森鸥外说,“说起来,‘双黑’时隔多年竟能再次合作。福泽阁下,您现在坐拥的牌面令人艳羡。除了人间失格,那位被时间宠爱的小姐更是一张王牌。”
“……武装侦探社从不以力量作为唯一准则。”福泽谕吉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与埋怨,“更何况,二者的加入还少不了您的助力。”
“以雪奈的能力,异能特务科才是最合理的归宿。”
“或许。”福泽谕吉说,“但合理之处,未必是最好的安身之所,有些人注定要走上意料之外的道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您说得对。”森鸥外起身,拢了拢红色围巾说道,“依照约定,港口黑手党干部中原中也及其麾下旗会,已接受此次联合行动的指令,那么……。”
“合作愉快。”福泽谕吉同样起身,言简意赅地回应。
二者心照不宣地走向门外,保持着既非盟友也非敌人的微妙距离。
窗户上,水汽氤氲。朦胧的雾气中,随后,渐渐浮现出一只用细密水珠勾勒的三花猫轮廓。它静静地映在玻璃表面,无声地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
水雾散去,眼前的景象已然剧变。
天空雾蒙蒙一片,透过厚重的云层,一个不详的物体正闪烁着冰冷的光。
——那不就是曾悬挂在哥谭夜空的荧光炸.弹吗?!
就在小型炸弹即将把夜空化为白昼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片地面被连根拔起,如同出鞘的利刃,将空中的威胁精确地一分为二,堙灭于无形。
赭发青年轻巧地落地,风衣下摆在尘土中飞扬。
是中原中也。
“喂,我说,”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视线直接略过我投向远处,“要不是首领的命令,谁要跟你们侦探社合作啊。”
原来如此,侦探社和黑手党再次合作了吗?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我之前看到的并非幻象,而是促成这次合作的双方和谈场景?
“哎呀呀~”一个轻佻又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蛞蝓还是这么急躁,看来离开了我和小枝就变成了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麻烦精呢……”
太宰治这个混蛋!自己骂中也没有脑子就算了,干嘛把我拉下水!
“你这混蛋青花鱼!说谁是没有脑子的麻烦精!”后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精准地与前者对上了号。
啧,该说不愧是“双黑”吗?果然啊,一对上太宰,中也的思维就会转得飞快……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中也先生。”国木田独步走了过来,一丝不苟地推了推眼镜,并十分郑重地鞠躬致谢,“您救了谷崎直美,这份恩情侦探社会铭记。”
“啊……呃,”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感谢让中也有些措手不及,他略显别扭地移开视线,“举手之劳而已,想救就救了。”
真的是傲娇呢。我走到他们几人中间。
国木田仍在真挚地道谢,而被感谢的对象已经和太宰陷入了“你这条死青花鱼!”“略略路~暴躁小矮人~”的幼稚争吵。
室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
不过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是眼睛瞎了吗?!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为什么一副全都看不见的样子?!
“国木田啊,直美还好吧?她有收到我给她发的签名照吗?肯定收到了吧,毕竟当时她可是第一时间就回复了啊……”
“综上所述,中原先生,我代表武装侦探社,再次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
完全无视了我。